她顿了顿。
“董事会明天开会。有人提议报案。”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你在里面拿了多少?”我问。
她沉默。
“你妈生病那年,你急着扩充品类,把收购溢价做得高过市场一倍。那几家公司后来的实际控制人,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没说话。
“你回国空降沈氏之前,在投行做跨境并购,手里握着大量境外壳资源。需要我继续往下查吗?”
她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姐姐,”她说,“你终于肯认真把我当对手了。”
我没接话。
她慢慢站起身,拿起大衣。
“董事会那边,我会自己处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没回头。
“那年保送资格下来,阿姨告诉你名额是我拿了,你没闹。后来你高考全市前十,自己考上了那所学校。”
她顿了顿。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拆穿?”
包厢里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那棵枯瘦的梧桐。
“因为拆穿了,我妈会恨你。”
我说。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感恩的、从不反抗的女儿。你演了二十年,我不想让她发现,她亲手雕琢的那个作品,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林薇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很久。
她推开门。
“沈予,”她背对着我,“你比你妈更残忍。”
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很小,很密,落进枯枝间的缝隙里,无声无息。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没动过的豆苗。
绿油油的,在热气里慢慢凉透。
10
正月十五,林薇辞去沈氏副总裁职务。
消息是陈默转发给我的,附了一条财经快讯链接。
【沈氏集团人事震荡:副总裁林薇因个人原因离职,公司称将启动全面内部审计。】
苏晚把链接读了三遍。
“个人原因。”她冷笑,“写得跟明星分手声明似的。”
我没说话。
窗外是上海初春稀薄的阳光。
元宵节,街上有人在放鞭炮,闷闷的回响。
苏晚觑着我的脸色:“你……要回沈氏吗?”
我看着那份公告。
董事会全票通过林薇的辞呈。
审计委员会将在下周进驻。
曾经那些称她“二小姐”的老臣们,一夜之间全成了沉默的壁上观。
资本市场的规则很简单:你有用,你就有价值;你没用,就会被清盘。
林薇教了我二十年丛林法则。
现在轮到她自己领教了。
“不回。”我说,“沈氏的烂摊子,他们自己收拾。”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很嘈杂,像在机场。
“姐姐。”
林薇的声音。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出境记录大概今晚就会推送到董事会邮箱。”
她顿了顿。
“审计那边,查到什么程度,看他们本事。”
我没问她要去哪。
沉默在电话线里拉得很长。
“方迟那个项目,”她忽然说,“我出价三倍,他没卖。”
“他跟我说过。”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卖吗?”
我没答。
“不是因为什么理想主义。”林薇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
“你投他那天,他跟团队说,终于有人肯信这个方向了。”
背景里响起登机广播。
“沈予,”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们两个,其实是一种人。”
“都不信运气。都只信自己挣来的东西。”
她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午后的阳光正好,把整层办公室照得透亮。
方迟发来一条消息。
【方迟:春节旺季数据出来了。用户增长环比217%,复购率首次突破行业均值。】
【方迟:给团队发了绩效奖金,剩下的钱够撑到A轮。】
最后一条。
【方迟:周姐今天打电话来,说她女儿在上海找了份护工工作,用咱们平台查雇主背景,查到一个有家暴记录的,拒了。】
【方迟:她说,方老师,你那个东西,有用。】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大白天,没什么人看得见。
只有零星几声闷响,和青灰天幕上一闪而过的彩色光点。
苏晚凑过来:“你笑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在笑。
“没什么。”我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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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春分
11
三个月后。
春分,上海。
沈氏集团发布公告:内部审计已完成,相关问题已移交司法机关,不涉及现任管理层。
新任CEO是猎头从头部互联网公司挖来的职业经理人。
记者问:如何看待前副总裁林薇的离职?
新CEO答:尊重个人选择,祝福未来。
没人再提“二小姐”。
也没人再提“沈太太的养女”。
资本市场的记忆只有三秒。
三秒过后,新故事开场。
四月初,家安心完成A轮融资。
鲸鱼资本领投,两家中型基金跟投,投后估值1.8亿。
签约仪式在静安香格里拉。
方迟难得换下那件灰羽绒服,穿了身不太合身的深蓝西装。
摄影师让他站中间,他往边上让,指着我说:“沈总来。”
我没动。
“你是创始人。这位置是你的。”
他顿了顿,没再推。
镁光灯闪过。
照片里,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C位,拘谨地抿着嘴角。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没笑,看着镜头。
苏晚后来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公司入口的墙上。
她问我标题写什么。
我说:“推石头。”
家安心A轮关账后一周,我收到一封快递。
寄件地址是香港某律师行,拆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林薇名下18%沈氏股权,已全部转入我的账户。
附着一张便签,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你说得对。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不知什么时候绿了,密密匝匝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我把便签叠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没回信。
春分后第十三天。
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美国加州。
接起来,那边很安静,像在室内。
“姐姐。”
林薇的声音。
她顿了顿。
“我得偿所愿了。你满意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很轻。
“我快死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
我握着话筒,很久。
“什么病?”
“胰腺。”她说,“发现就是晚期。”
沉默。
“医生说我还有三到六个月。运气好的话,能撑到秋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姐姐,这辈子我欠你的,大概还不上了。”
她顿了顿。
“下辈子,你来做保姆的女儿吧。”
电话挂断。
我站在落地窗前。
午后的阳光把整层办公室照成一片金黄。
窗外那棵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苏晚在茶水间喊:“方迟问下周去杭州开分公司启动会,你要不要一起?”
我没回头。
很久。
“去。”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叶子翻动着,一片一片,朝着天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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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