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光顺着石台流到地面,沿着地面流向四面八方。整个山谷的气脉,在这一刻,全部被激活了。
林小山站在石台边,低头看着脚下。地面变得透明了,透明得像玻璃。玻璃麻麻,像倒悬的星空。那些光点在缓慢移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独自漂流。
牛全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了。
“这是……地球的能量场。”他的声音在抖,“两千多年来的数据,全在这里。”
他指着脚下一个红色的光点:“这是火山喷发。能量从地底涌出来,持续了三个月。”
又指着一个蓝色的光点:“这是地震。能量在断层带聚集,积累了几十年,然后一瞬间释放。”
又指着一片绿色的光带:“这是季风。每年从南向北推,再从北向南退,像地球在呼吸。”
林小山蹲下来,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那人的气呢?在哪儿?”
牛全没有回答。苏文玉替他回答了。
“人的气太小了。”她说,“在地球的气脉面前,人的气就像……一滴水和大海。”
林小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咱们这一滴一滴的水,跑这儿来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霍去病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右眼银白,倒映着地面上那片倒悬的星空。他的左眼漆黑,什么都没有。
他开口了。
“来找到自己。”
追兵的声音消失了。不知道是被困在了山谷深处,还是已经退了。雾气从石台亮起的那一刻就开始消散——不是被风吹散的,是从地面往上蒸发的,像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汽。
林小山站在空地上,看着雾气一点一点变薄。远处的山脊露出来了,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干净得发甜,没有雾里的硫磺味,也没有陈冰药巾的苦味,就是干净的、凉的、带着雪水味道的空气。
程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林小山指了指远处那座雪山。
“你说,那山顶上,有没有人?”
程真看了他一眼。
“有。雪人。”
林小山笑了。
牛全还蹲在地上,盯着那些渐渐暗淡的光点。陈冰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八戒大师在空地上慢慢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的金色光已经收敛了,但脚下踩过的地方,地面的雾气散得更快,像被什么东西扫过。
苏文玉和霍去病并肩站在石台边。石台上的线条已经暗了,但凹槽里的玉碟还在发光,很淡,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你在想什么?”苏文玉问。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在想,”他说,“两千年前,坐在这里的人,看见的是什么。”
苏文玉等着他说下去。
“他看见的,和我们看见的,是不是一样。”
苏文玉想了想。
“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到的是未来。我们看到的是过去。”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她。
苏文玉迎着他的目光。
“他坐在这里,看能量场的流动,推算两千年后会发生什么。我们坐在这里,看能量场的痕迹,回溯两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
“他看见的是我们。我们看见的是他。”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太阳落山前,七个人离开了山谷。
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谷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像一条浅溪,在石头间缓缓流淌。石阶上的青苔被雾气浸了一天,滑得厉害。林小山踩滑了三次,第三次被程真一把拽住,差点连她一起拽倒。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这石头太滑了,又不是我的错。”
“踩我踩过的地方。”
林小山低头,看见程真的脚印。她的脚印比他的浅,但边缘整齐,踩得稳。他踩上去,果然不滑了。
“你怎么踩得这么稳?”
“重心放低。”
林小山试着把重心放低,又踩了一步,还是滑。
“你重心本来就高。”程真说。
“我腿长。”
程真没理他。
牛全走在最后,抱着工具箱。工具箱里,玉碟的脉动已经恢复了正常频率,不紧不慢,咚,咚,咚,像一颗安了心。
陈冰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你累不累?”
牛全摇头。
“你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一次都没歇。”
牛全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我还能再走两个时辰。”
陈冰没说话,但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
八戒大师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菩提子一颗一颗捻过。
“大师,您在想什么?”林小山问。
八戒大师微微一笑。
“在想,这雾散得真好。”
“好什么?”
“散了好赶路。”
林小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师,您这是催我们走呢?”
八戒大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捻着菩提子,慢慢往前走。
苏文玉走在最前面,霍去病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步伐一致,踩在同一块石头上,同时抬脚,同时落下。
走出雾墙的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西边的山脊上。光从山脊后面射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林小山站在雾墙外面,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已经被雾气重新填满了。白茫茫一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里面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刻着两千年的数据。石台下压着一座倒悬的城市。城市里有人在等。等了很久。
“走吧。”程真说。
林小山转回头。
“走。”
七个人,踩着夕阳,往西北方向走去。
身后,雾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