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皇城,穿过依旧喧嚣的街市,向着靖亲王府返回。
车厢内,萧煜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面色沉静,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苏澈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暖阁中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
直到驶入王府角门,穿过影壁,在二门外下车,两人都未再交谈。一路回到外书房,摒退所有下人,只留沈追在侧,萧煜才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王爷,宫中情形如何?”沈追急切问道,奉上热茶。
萧煜接过茶盏,并未立即饮用,目光看向苏澈:“苏澈,你先说,你觉得陛下今日如何?”
苏澈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陛下龙体确有恙,面色倦怠苍白,气息略浮,眼底有细微血丝,咳嗽时中气不足。
这些符合‘操劳过度、肝阳上亢’之象,但……”他顿了顿,“我观其指甲颜色略暗,唇色在自然光下也隐有一丝不明显的淡紫,虽极细微,却可能是心脉气血运行不畅之兆。
当然,仅凭远观,无法断言,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或光线所致。至于精神,看似疲倦,但思维清晰,问话层层递进,机锋暗藏,掌控力极强。”
萧煜点头:“不错。
陛下身体是差了,但心思一点没乱,反而因为身体缘故,疑心更重。今日看似寻常问话,实则句句敲打。
落鹰涧之事,他已知细节,甚至点出‘江西红土’,是有人将情报精准地递到了他面前。
召你觐见,一是试探你虚实,二是想将你调离我身边,放在太医院掌控。”
沈追怒道:“是何人如此恶毒?定是东宫或谢家余孽!”
“未必是谢家。”萧煜指节轻叩桌面,“谢家如今是泥菩萨过江,陛下虽未严惩谢昶,但心中芥蒂已深。此时跳出来构陷于我,过于明显,反易引火烧身。
我更倾向于……是朝中另一股势力,或是‘影阁’残余,甚至可能是陛下自己安插的人手,故意混淆视听,让我与东宫相斗,他好居中掌控,或趁机削弱两边。”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太子今日姿态摆得极低,亲自致歉,看似诚恳。
但以他心性,越是如此,所图越大。他闭门期间,林文渊等人四处活动,联络御史、翰林、京营将领,绝不仅仅是为‘思过’。
陛下身体不佳,太子监国或问政的机会便会增加,他是在积蓄力量,同时……设法将南疆之事的污点,引向别处。”
“引向王爷您?”苏澈接口。
“极有可能。谢勇是谢家人,谢家是太子外家。若不能完全切割,便需找一个更大的‘罪魁祸首’来转移视线。
而我这个手握重兵、刚从北境归来、又恰巧与一系列事件有牵连的亲王,无疑是最好靶子。”
萧煜冷笑,“陛下今日问我朔州、南疆是否关联,恐怕心中已有此疑。”
沈追忧心忡忡:“王爷,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陛下疑心,太子虎视,还有‘影阁’暗处窥伺……”
“以静制动,见招拆招。”萧煜沉声道,“沈追,加派人手,盯紧几处:
一,东宫属官,尤其是林文渊,看他与哪些京营将领、御史接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二,谢家残余势力,特别是谢昶长子谢琮,看他是否还在暗中活动,与哪些藩王、商贾有联系。
三,京城‘影阁’疑似据点,看其是否重新活跃。四,太医院,尤其是为陛下诊脉开方的几位太医,查清陛下真实病情及用药。”
“是!”沈追领命,又道,“王爷,我们在江南的人传回最新密报,谢昶虽闭门不出,但其府中近日有数批财物夜间运出,去向不明。
漕帮‘黄三爷’失踪后,其掌控的几条船被一个背景复杂的扬州盐商接手,但航线依旧诡异,常在一些非主要码头停靠。
还有,江西虔州山区,我们的人发现那‘旧南苑’遗址附近,近期似又有生人活动痕迹,但极为隐秘,未能追踪。”
“继续查。财物转移,是要准备后路或筹集资金。
航线诡异,必有猫腻。虔州山区……看来那里真是他们的一个重要巢穴,即便暂时废弃,也可能再次启用。”
萧煜目光锐利,“将这些情况,也通过秘密渠道,透露给高世杰将军,提醒他注意江南与南疆可能存在的残余勾连,以及谢家是否还有隐藏力量。”
沈追记下,匆匆离去安排。
书房内只剩下萧煜与苏澈。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早春的暮色带着凉意渗入。
“你觉得,陛下的病,当真只是‘操劳’?”萧煜忽然低声问苏澈。
苏澈心中一凛,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凭今日所见,我不敢断言。
但若结合你之前所说,陛下性情因身体不佳而更显多疑急躁,且服药颇多却效果不显……这其中,或许有蹊跷。
有些药物,短期可提神,长期服用却会损耗根本,甚至……改变心性。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推测,也可能是太医用药不当,或陛下真患了疑难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