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夜色中的皇城,灯火通明却异样寂静,只有甲胄摩擦与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压抑得令人心悸。
冯保亲自在前引路,身后是二十余名眼神锐利、手按刀柄的御前侍卫,将萧煜与苏澈“护送”在中间,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押解。
他们没有前往皇帝日常起居的乾清宫,也没有去紫宸殿,而是转向了西六宫方向一处较为偏僻的宫殿——“静心斋”。这里原是先帝晚年静养之所,平日少有人至。
“陛下在此静养,不喜喧哗。”冯保在斋院门前停下,尖细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冷,“王爷,陛下只想见您一人。
苏先生,请随咱家到偏殿稍候,陛下若需诊治,自会传召。”
要将他们分开!萧煜与苏澈心中一凛。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萧煜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面上却平静无波:“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遵从。苏澈,你且候着。”他深深看了苏澈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无数未尽之言:小心,保重,见机行事。
苏澈读懂了,微微颔首:“是,王爷。
微臣在此等候。”他也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静心斋庭院不大,正殿与偏殿相隔不过十余步,但有回廊转折,视线受阻。守卫森严,明哨暗岗不知凡几。
冯保对苏澈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走向偏殿。萧煜则被两名御前侍卫“陪同”着,步入正殿。
偏殿内陈设简单,只燃着一盏昏黄的宫灯,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某种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冯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小太监在门口。
“苏先生,坐。”冯保自己在主位坐下,脸上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先生医术通神,朔州防疫、解王妃奇毒,咱家在宫中亦有耳闻,甚是佩服。”
苏澈心中警惕,恭敬道:“冯公公过奖,微臣愧不敢当。不知陛下龙体究竟如何?微臣可能效力?”
“陛下嘛……”冯保拖长了音调,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只是忧思过度,心神耗损,服了安神的汤药,此刻怕是已经睡下了。
王爷进去,也不过是尽尽孝心,陪着说会儿话罢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针般刺向苏澈,“倒是先生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化,跟在靖亲王身边,前途无量啊。
只是……这京城的水,比朔州深了何止百倍?有些浑水,蹚不好,可是会淹死人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招揽。苏澈垂眸:“微臣只知尽心医治病患,恪守本分,不敢他求。至于水深水浅,微臣愚钝,但知紧跟王爷,听命行事。”
“紧跟王爷……”冯保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靖亲王自然是人中龙凤,只是有时……太过刚直,容易折啊。先生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这宫中,真正需要先生这般神医的地方,可不止一处。”他意有所指,“比如,太子殿下近来也颇感疲惫,东宫正缺一位信得过的医官。
又或者……先生若对太医院有兴趣,咱家也可代为引荐,总比跟着一位失了圣心、自身难保的亲王,要安稳得多。”
太子?东宫?冯保果然与东宫有勾结!或者,他背后的主谋就是太子?苏澈心中翻腾,面上却越发恭顺:“多谢公公抬爱。
只是微臣受王爷大恩,无以为报,岂敢背弃?且陛下既召微臣入宫,微臣自当以陛下龙体为重。”
见苏澈油盐不进,冯保脸上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也罢,人各有志。先生既执意如此,咱家也不便多言。
只是提醒先生一句,这静心斋……夜里风大,寒气重,先生身子单薄,还是莫要随意走动得好。
好生在此候着吧。”说完,他起身,带着那小太监离开了偏殿,并轻轻带上了门。
苏澈立刻听到门外落锁的轻微声响!他被软禁了!
他迅速环顾偏殿。窗户从外面封死,唯一的门被锁。
殿内除了一桌一椅一榻,别无长物。他凑近那盏宫灯,仔细嗅闻,那甜腻气息似乎就是从灯油中散发出来的,带着轻微的麻痹感。
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清心提神的药丸含在舌下,又用浸了药水的布巾稍稍掩住口鼻。
必须想办法联系萧煜,或者探查皇帝的真实情况!他侧耳倾听,正殿方向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正殿内。**
情形与苏澈那边截然不同,却同样危机四伏。
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浓郁。承熙帝并未安寝,而是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靠坐在东暖阁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却有些涣散,面色在灯光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略显急促。
萧煜行礼后,皇帝抬了抬眼,声音有些飘忽:“老九来了……坐,陪朕说说话。”
“陛下圣体欠安,应多加休息。”萧煜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小心观察。
皇帝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眼神无法长时间聚焦,情绪似乎处于一种不稳定的边缘。
“休息?朕倒是想……”承熙帝喃喃道,忽然又皱起眉头,语气变得烦躁,“可这满朝文武,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
南疆的事刚平,北边也不安稳,还有人在朕耳边聒噪,说这个不好,那个有异心……老九,你说,这皇帝,有什么好当的?”他目光倏地盯住萧煜,带着审视和一丝怨怼,“就连你,朕的亲弟弟,是不是也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不好?是不是也想着那把椅子?”
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猜忌!萧煜心中警铃大作,皇帝的心智绝对受到了影响!他立刻离座跪倒:“陛下何出此言!臣对陛下忠心,天日可鉴!陛下乃天命所归,勤政爱民,臣唯有敬服效死,绝无二心!”
“效死?呵……”承熙帝古怪地笑了一声,忽然又换上一副疲惫的表情,“起来吧,朕就是……心里烦。
这些日子,总觉得头晕目眩,看奏章也看不进去,夜里也睡不踏实,还老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冯保说,朕是太累了,需要静养。可朕一静下来,这心里更乱。”
冯保!果然是他在影响皇帝!萧煜起身,谨慎道:“陛下为国操劳,确需珍重龙体。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湛,定能保陛下安康。只是……是药三分毒,陛下服药,还需谨慎。”
“药?”承熙帝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揉了揉额角,“药是冯保亲自看着煎的,他说都是最好的……朕吃了,是能睡会儿,可醒来更乏……有时候,还控制不住脾气。”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老九,朕跟你说,朕有时候觉得,好像不是自己在想事情……好像有别的什么声音在脑子里……你别告诉别人。”
萧煜心头巨震!这症状,与苏澈推测的长期服用微量致幻或迷惑心智药物的表现何其相似!
冯保不仅在用慢毒损害皇帝身体,更在用药物影响甚至控制皇帝的神智!
“陛下!”萧煜强压心中惊骇,试图引导,“此等症状非同小可,或非寻常疾病所致。陛下可曾让太医仔细诊查脉象、查验药方?或可请多位太医会诊……”
“太医?”承熙帝脸上露出不耐烦,“周茂春他们看过了,还不是开些安神的方子?没用!冯保伺候朕贴心,他找的方子……还有点用。算了,不说这些了。”
他摆摆手,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明日太子代朕去孔庙释奠,你……你去盯着点。朕这身子,去不了。你去看看,有没有人……不尽心。”
让自己去盯着释奠礼?在这个时候?是试探?还是冯保或太子想将自己调离皇宫,或者引到某个预设的陷阱中去?
萧煜心思电转,口中应道:“臣遵旨。只是臣今日入宫匆忙,未带朝服仪仗,且陛下身边也需人……”
“仪仗让冯保给你准备。朕这里有他伺候就行。”承熙帝语气不容置疑,又透着一股被药物影响后的固执,“你明日一早就去,替朕好好看着。”
“是……”萧煜只能应下。他知道,此刻强行违逆神志不清的皇帝,不仅无用,反而可能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承熙帝露出浓重的倦意,挥挥手让萧煜退下。萧煜退出正殿,发现冯保已候在门外。
“王爷,陛下安歇了?”冯保笑眯眯地问。
“陛下已歇下。陛下命本王明日前往孔庙,观释奠礼。”萧煜盯着冯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