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中,时间仿佛凝滞。
苏澈与徐太医轮流为皇帝施针、推拿,竭力护住其孱弱的心脉,对抗着“神仙丸”与慢毒混合的侵蚀。
皇帝时而陷入更深的昏迷,时而又发出痛苦的呓语,汗水浸透了衣衫。
每一刻都惊心动魄。
终于,密道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公公浑身是血,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踉跄扑到近前:“药……药取来了!路上遇到冯保的爪牙阻拦,老奴……拼死杀了出来!”
包袱里正是徐太医所列的几味关键解毒药材,甚至还有一小瓶太医署珍藏的、极为罕见的“天山雪莲露”,此物性极寒,正可中和“神仙丸”的火毒。
苏澈与徐太医精神大振。两人迅速商议,以雪莲露为君,辅以其他药材,现场用王公公带来的小铜炉和清水煎煮。没有精细的器具,只能靠经验估算火候。
药气在狭小密道中弥漫开来,带着清苦与凛冽的气息。
药成,苏澈小心扶起皇帝,与徐太医合力,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灌入其口中。随后又是持续的金针刺穴,导引药力。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青白的面色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血色,紊乱的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稳悠长。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初时浑浊涣散,渐渐聚焦,落在满脸疲惫却眼神关切的苏澈和徐太医脸上。
“朕……这是……”声音嘶哑微弱。
“陛下!您终于醒了!”徐太医老泪纵横,伏地哽咽,“老臣无能,让陛下受奸人荼毒,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目光转动,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眼神中涌起惊怒、痛心与彻骨的寒意。
他看到了密道,看到了王公公,也认出了苏澈。
“冯保……那狗奴才……药……”他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吃力,但神智已然清醒。
“陛下,叛党未平,龙体未复,请暂息雷霆之怒,保重为先。”
苏澈温声道,再次为皇帝诊脉,“毒已暂缓,但龙体亏虚太甚,需长期静养调理,绝不可再受刺激,亦不可再服任何不明药物。”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静,尽管虚弱。
“外面……情形如何?”
王公公连忙将他所知宫中混乱、杨廷和与靖亲王平乱、西华门激战等事简要禀报。皇帝听着,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冰冷。
“传朕口谕……”他喘息几下,对徐太医和王公公道,“徐爱卿,王伴伴,你二人持朕随身玉佩,设法潜出密道,寻杨廷和与靖亲王,传朕旨意:叛党首领冯保、萧景焕,格杀勿论;其余附逆者,缴械投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宫中乱局,由杨廷和、萧煜全权处置。
待乱平,朕……朕要亲审!”
“老臣领旨!”徐太医与王公公郑重接过玉佩。
“苏澈留下,为朕继续诊治。”皇帝看向苏澈,目光复杂,“你……很好。”
苏澈躬身:“此乃微臣本分。”
**宫外,黎明时分,大局渐定。**
西华门叛军溃败后,萧煜与高世杰合兵一处,迅速扫荡宫中残敌,与杨廷和控制的禁军汇合。
冯保余党或死或降。
齐王萧景焕在孔庙被高世杰击溃后,率少数残部仓皇逃往其在京郊的别院,被陈锋带人追上,负隅顽抗中被乱箭射杀,其党羽悉数被擒。
太子萧景琰在孔庙之变中,先被齐王胁迫,后被高世杰所救。
他虽未直接参与弑君谋逆,但未能及时察觉、制止阴谋,且身边近臣林文渊等确为齐王内应,失察之责难逃。
高世杰将其“保护”起来,暂押于孔庙偏殿,等待圣裁。
徐太医与王公公几经周折,终于将皇帝口谕带到。杨廷和、萧煜接旨,心中大石落地。
皇帝既然清醒并下了明确旨意,便意味着最大的名分已定,剩下的便是执行与善后。
萧煜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冯保。这个老太监如同人间蒸发,其宫中心腹也大多不知其具体去向。但萧煜并不担心,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午后,沈追带来消息:在追查冯保宫中隐秘财产时,发现一条通往城外某处庄园的密道线索。
萧煜亲自带人前往,在那处看似普通的庄园地下密室中,找到了正在焚烧信笺、准备服毒自尽的冯保。
“冯公公,别来无恙。”
萧煜站在密室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权倾内廷、如今穷途末路的老太监。
冯保手一颤,毒药跌落在地。他转过身,脸上再无平日矜持,只剩下灰败与绝望,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萧煜!是你!又是你!咱家谋划半生,竟都败在你手!陛下……陛下是不是已经醒了?是不是要咱家死?”
“陛下旨意,叛首冯保,格杀勿论。”
萧煜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过,在你死前,本王有几个问题。那‘神仙丸’和慢毒,是谁提供的?除了齐王,朝中还有谁与你勾结?”
冯保眼中闪过疯狂:“咱家为什么要告诉你?让那些人继续藏着,将来……哈哈哈!”
“你不说,也无妨。”
萧煜淡淡道,“谢家账目、漕帮线索、齐王府往来、还有你宫中那些没烧完的信……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本王只是好奇,你侍奉陛下数十年,为何最终走上这条路?”
冯保笑容僵住,眼神空洞:“为什么?咱家一个阉人,爬到司礼监掌印,到头来还是皇家的一条狗!
陛下老了,多疑了,对咱家也不如从前了……齐王许诺,事成之后,给咱家立生祠,让咱家家族富贵绵延……呵呵,都是骗局!都是骗局!”他忽然扑向地上那包毒药,却被萧煜一脚踢开。
“带下去,严加看管,听候陛下发落。”
萧煜转身,不再看他。冯保的疯狂呓语,不过是权力欲望吞噬良知后的最后哀鸣。
**三日后,皇宫,紫宸殿偏殿。**
经过苏澈与徐太医连日精心调理,皇帝已能坐起,虽仍虚弱,但神智清明。
殿内,首辅杨廷和、左都御史陆明渊、靖亲王萧煜、安南将军高世杰等重臣肃立。太子萧景琰跪在殿中,面色惨白。
皇帝听完了杨廷和与萧煜的详细禀报,包括冯保、齐王的阴谋,谢家、漕帮的勾结,皇觉寺军械,以及太子失察之过。
他沉默良久,殿内落针可闻。
“逆子景焕,丧心病狂,勾结内侍,谋害君父,祸乱朝纲,罪不容诛!
既已伏诛,削其王爵,贬为庶人,戮尸示众,其子孙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皇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冯保,凌迟处死,夷三族!
谢昶及其子谢琮,参与谋逆,查抄家产,满门抄斩!其余附逆官员、将领、江湖匪类,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每一句话,都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殿内气氛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