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账本摊在八仙桌上,指尖蘸着唾沫,翻过第三页时顿了顿。纸面右下角有个指甲盖大的红圈,是用母亲留下的胭脂点的——那是她标记“待处理”事项的暗号,此刻圈住的名字是“贾张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2斤白面”。
“晓娥,供销社的布票换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娄晓娥合上账本,起身时后腰撞到了桌角,疼得她龇牙咧嘴。这八仙桌是父亲特意找人打的,边角做得圆润,偏今天她急着起身,正撞在最尖的那处。她揉着腰往外走,听见外屋传来贾张氏的大嗓门:“我就说你家晓娥藏私吧,这布票明明够做两件褂子,偏说只够一件!”
“大妈这话可不对。”娄晓娥掀帘出去,手里还攥着账本,“布票是按人头领的,我家三口人,统共就三尺六,做件褂子都得省着用,哪来的两件?”她晃了晃手里的账本,封皮上“1965.8.15”的日期墨迹未干,“不信您看,这是上个月的票根,清清楚楚记着呢。”
贾张氏斜着眼瞥账本,嘴角撇到耳根:“谁知道你是不是改了数?年轻人手脚活泛,改个数还不容易?”她往桌边凑了凑,袖管蹭过娄晓娥放在桌上的布票,“再说了,你家许大茂前儿还从我家借了2斤白面,至今没还,用布票抵了怎么不行?”
娄晓娥把布票往回拢了拢,指尖划过票面上“细布”二字的纹路——这是她托傻柱从供销社换的,边角齐整,比黑市上的处理票强多了。她翻开账本,找到标着“贾张氏”的那页,把红圈亮给对方看:“白面的账早记着呢,红圈标着,跑不了。”她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大妈要是急着要,我这有刚换的红糖,2两红糖抵1斤白面,您换不换?”
贾张氏眼睛一亮,又很快耷拉下来:“你当我傻?红糖多金贵,2两换1斤白面,你咋不直接去抢?”
“那您就等着许大茂还白面呗。”娄晓娥把账本合上,起身要去倒水,却被贾张氏拽住了胳膊。老太太的指甲嵌进她袖口,带着股腌菜坛子的酸气。
“我看你就是不想还!”贾张氏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要哭,“想当年你妈在时,哪回不是我帮着缝补衣裳?如今你翅膀硬了,连长辈的账都敢赖——”
“大妈!”娄晓娥猛地抽回胳膊,袖口被拽出个线头,“您去年借我家的那把铜壶,至今还在您家灶台上,账本上也画着红圈呢,要不咱先清了那笔?”
贾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噎得直打嗝。那铜壶是娄晓娥母亲的陪嫁,上面刻着缠枝莲,是她最宝贝的物件。
娄晓娥转身倒了杯凉茶,递过去:“您先喝口顺顺气。白面的事,许大茂今晚回来我就让他送过去,不过有个条件。”
贾张氏接过茶杯,手还在抖:“啥条件?”
“您家腌的芥菜,给我装一小坛。”娄晓娥靠在门框上,阳光透过她耳后的碎发,在账本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妈念叨好几天了,说您腌的比供销社的脆。”
贾张氏愣了愣,突然笑了,皱纹挤成一团:“这有啥难的!别说一小坛,两坛都成!”她放下茶杯就要往家跑,又被娄晓娥叫住。
“等等。”娄晓娥从账本里抽出张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1斤白面=3两红糖+1坛芥菜”,“按这个换,您不亏。”
贾张氏瞅了半天,揣起纸条乐颠颠地走了,出门时还撞在门框上,嘴里却喊着“马上给你腌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