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笑:“你这丫头,倒会算账。”
“不然咋办?”娄晓娥翻开账本,用胭脂在“贾张氏”那页画了个勾,“总不能真让她赖着吧。”她指尖划过纸面,突然停在“许大茂”的名字上——那行字被笔尖划得乱七八糟,墨迹晕成一片,像团解不开的麻。
傍晚时分,傻柱扛着半袋白面进门,额头上的汗珠砸在面袋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许大茂那小子又溜了,让我把面给你送来,还说……”他挠挠头,“说让你别记恨他。”
娄晓娥接过面袋,指尖捏着袋口的麻绳——这绳子是她去年给许大茂编的,当时他说要用来捆书,没承想捆了白面。她往傻柱手里塞了块糖:“谢了,改天让我妈给你做糖火烧。”
傻柱的脸腾地红了,接糖的手都在抖:“不、不用……”
正说着,贾张氏端着个青瓷坛进来,坛口用红布盖着,掀开时飘出股酸香:“腌菜来了!我放了花椒,保管够味!”她眼睛瞟着那袋白面,“许大茂回来了?”
“刚让傻柱送回来。”娄晓娥往坛子里瞅了眼,芥菜绿油油的,上面撒着芝麻,“真香。”
“那是,我放了新磨的芝麻面。”贾张氏笑得合不拢嘴,“对了,你家的铜壶我找着了,明天让我家柱子给你送过来。”
娄晓娥心里一动,翻开账本,在“铜壶”那页也画了个勾。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账本上,把那些红圈和勾染成了暖金色。
夜里,娄晓娥趴在桌上算账,母亲在旁边纳鞋底。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8.1换布票1尺5欠傻柱半盒烟”“8.3贾张氏借铜壶红圈”“8.10许大茂借白面2斤红圈”……
“妈,您说人咋这么多账要算?”娄晓娥笔尖一顿,墨点落在“许大茂”的名字上,晕开个小黑洞。
母亲穿针引线的手没停:“活着就有账,欠人的、该还的,一笔笔都得清。”她把鞋底翻过来,露出里面整齐的针脚,“就像这鞋底,针脚歪了能拆了重纳,账要是乱了,心就不踏实了。”
娄晓娥看着母亲的针脚,突然拿起胭脂,在账本最后一页画了个新的红圈,旁边写着“给妈做双新鞋”。笔尖划过纸面时,她听见窗外传来傻柱唱跑调的歌,还有贾张氏骂她家柱子“慢脚慢手”的声音,心里突然敞亮起来。
这些账本上的红圈,哪里是待处理的麻烦,分明是日子结的网,网住了烟火气,也网住了踏实。她蘸了点胭脂,在“许大茂”那团墨迹旁画了朵小小的花——就当是……给他改邪归正的盼头吧。
夜深时,娄晓娥把账本放进樟木箱,听见母亲起夜时念叨:“明儿得让晓娥去换点棉花,她那件棉袄该絮新棉了。”
她摸着账本上的红圈,嘴角弯了弯。明天的账本上,该添个“棉花”的红圈了。这日子,就像账本上的字,一笔一划写下去,总能把红圈画成勾,把稀松平常,过成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