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最后一块蜂窝煤塞进炉子时,指腹被边缘的毛刺划了道细痕。她吮着指尖抬头,正撞见秦淮茹端着空盆站在院门口,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得发毛,盆沿沾着圈没洗干净的玉米糊糊。
晓娥妹子,秦淮茹的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家里煤球烧完了,你家还有富余不?匀我两块,明天就让傻柱给你送回来。
娄晓娥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煤球,映得她眼尾发亮:嫂子来得巧,我家煤本昨天刚领的,不过......她故意顿了顿,看着秦淮茹眼里的光暗下去半分,前儿贾大妈说她儿子单位发了福利煤,让我去拿两块应急,要不您去问问?
秦淮茹的脸僵了僵,手里的空盆晃了晃:她那性子,哪肯往外拿......
也是,娄晓娥用铁钳夹起块烧红的煤球,往旁边的小火炉里送,上次我借她半瓢面,她追着我要了三天麸皮抵债。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傻柱正蹲在墙根抽烟,烟灰掉了满襟也没察觉,不过傻柱哥不是刚领了季度福利吗?听说发了五十斤优质煤,嫂子何必舍近求远。
秦淮茹的手猛地攥紧了盆沿,指节泛白:他那煤得留着给老太太过冬......
娄晓娥挑眉,铁钳一声磕在炉壁上,我昨儿还看见他往许大茂家搬了一筐,说是换两斤酒喝,许大茂那嗓门,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墙根的傻柱突然呛了口烟,咳嗽着站起来:晓娥妹子别瞎编排,我那是帮大茂搬的!
娄晓娥转过身,铁钳上的煤球正烧得通红:帮着搬,还是换酒,傻柱哥心里有数。她把煤球稳稳放进小火炉,对了嫂子,您要是急着用,我这儿匀您五块,不过得写个条儿——不是我较真,实在是我妈盯着账本呢,少块煤都得问半天。
秦淮茹的脸地红透了,捏着盆沿的手松了又紧:写条儿就不必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转身要走,又被娄晓娥叫住。
嫂子等等,娄晓娥从煤堆里挑了两块完整的煤球,用报纸包好递过去,拿着吧,不用还。她看着秦淮茹惊讶的眼神,补充道,就当谢傻柱哥上次帮我修炉子,不过下不为例——我家也不是开煤矿的。
秦淮茹捏着煤球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时脚步轻快了半分。娄晓娥望着她的背影,指尖在账本上划了道红痕——这是本月第三次借东西,得记着往后收收分寸。
正低头记账,贾张氏的大嗓门像块石头砸进院子:娄晓娥!你给我出来!
娄晓娥把账本塞进抽屉锁好,出来时正撞见贾张氏叉着腰站在当院,头上的绿头绳歪到了耳根:你凭啥撺掇秦淮茹来抢我的煤?
大妈这话蹊跷,娄晓娥往石阶上靠了靠,我什么时候撺掇了?
我都听见了!贾张氏往前冲了两步,唾沫星子溅到娄晓娥的布鞋上,你让她来借我的煤,安的什么心?当我不知道你想挑唆我跟她吵架?
娄晓娥弯腰掸了掸鞋面上的唾沫,动作慢得像在数针脚:您要是不想借,直说便是,犯不着往我身上泼脏水。她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煤灰,再说了,您家煤棚子堆得冒尖,上次三大爷想借块引火煤,您都能追着他骂到胡同口,谁不知道您的规矩?
周围的房门开了好几扇,二大爷背着手站在门口,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贾张氏的嗓门更高了:我家的煤爱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自然轮不到我,娄晓娥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香漫开时才慢悠悠道,可您昨天偷换我家煤球的事,是不是也轮不到我说?
贾张氏的脸地白了,声音尖得像刮锅: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娄晓娥往煤堆边挪了两步,指着最底下那层,您自己看——您换走的煤球边缘有个三角缺口,是我前天不小心磕的,上面还沾着我家院子里特有的红土。她突然提高声音,要不要请一大爷来看看?正好让他评评,偷换邻居煤球,该不该扣品行分?
二大爷在旁边搭腔:可不是嘛,贾家嫂子,这事要是传出去......
你闭嘴!贾张氏吼完二大爷,又转向娄晓娥,气焰矮了半截,不就是几块煤吗?我还你就是!
不必了,娄晓娥往回走,我就是提醒您,往后手脚干净点——我家账本上,什么都记着呢。
贾张氏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二大爷还在念叨邻里和睦,娄晓娥却盯着墙根的傻柱——他手里的烟卷烧到了尽头,烫得猛地甩手,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傍晚娄晓娥正准备做饭,傻柱突然拎着半袋煤球进来,煤末子撒了一路:晓娥妹子,这是赔你的。
娄晓娥没接:我不要,傻柱哥留着给嫂子吧。
傻柱把煤袋往地上一放,挠着头:白天那事......是我不对,不该跟许大茂换酒。他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这是我托人买的红糖,给你妈补身子。
娄晓娥看着那包红糖——纸角印着供销社的戳,是限量供应的紧俏货。她心里一动,想起母亲咳了好几天,正缺这个:红糖我收下,煤球你拉回去。她顿了顿,不过傻柱哥,往后别总被人当枪使,许大茂让你换煤你就换?他安的什么心你想过没?
傻柱的脸涨得通红:他说......说就喝两盅,不碍事......
他是不碍事,娄晓娥往窗外瞟了眼,许大茂正扒着自家门框往这边看,可他要是跟厂里说你私拿公家煤换酒,你这厨子还想不想当了?
傻柱手里的纸包地掉在地上,红糖撒了小半袋。他蹲下去慌忙去捡,手指抖得厉害:他......他敢?
你看他敢不敢,娄晓娥递过张纸,上次你替他背黑锅,把食堂的肉票给了他相好的,这事要是捅出去......
你咋知道?傻柱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惶。
娄晓娥没回答,只是把账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某一页推到他面前——上面用红笔写着3月17日,傻柱替许大茂顶包,损失肉票两斤,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
这......傻柱的喉结滚了滚,你啥时候记的?
从我发现你偷偷把肉票塞给许大茂那天,娄晓娥把账本合上,我没说,是觉得你够义气,但义气得用在对的地方。她看着傻柱僵在原地的样子,补充道,许大茂今晚要去厂长家送礼,你知道他拿的啥不?
傻柱猛地抬头:
你前天刚给食堂买的那筐鸡蛋,娄晓娥往煤炉里添了块煤,他趁你不在,挑了二十个最大的装在礼盒里,说是他托人弄来的稀罕货。
傻柱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这个狗东西!
现在去还来得及,娄晓娥往门口推了他一把,去食堂找主任,就说鸡蛋少了,让他查查库房——许大茂那礼盒还没送出胡同呢。
傻柱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娄晓娥倚在门框上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煤灰。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红糖,弯腰捡起来,指尖沾着的糖粒甜得发黏——这傻柱,总算没傻到底。
晚饭时许大茂被厂里的人堵在胡同口的事,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大院。贾张氏拍着大腿笑,说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二大爷掐着腰念叨国有国法院有院规;只有秦淮茹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眼神空落落的。
娄晓娥盛了碗玉米粥,往里面撒了把红糖,端给正咳嗽的母亲:妈,趁热喝,甜丝丝的。
母亲喝了两口,拉着她的手:院里闹成这样,你别掺和太深。
我没掺和,娄晓娥替母亲顺了顺背,就是让傻柱哥自己去讨公道而已。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许大茂家的灯亮了又灭,想来是被厂长骂得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