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最后一张布票夹进账本时,指腹被票角的锯齿划出细痕。她吮着指尖抬头,正看见许大茂媳妇站在院门口,蓝布褂子的盘扣松了两颗,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布包,眼神躲闪得像偷食的猫。
“晓娥妹子,”对方的声音发飘,像被风吹得不稳,“大茂说前儿借你家的錾子还能用,让我送点布料当谢礼。”
娄晓娥盯着布包上露出的碎花边角——这料子是去年供销社紧俏的“向阳红”,当时她排队两小时才抢着三尺,许大茂上个月还跟二大爷抱怨“媳妇没件像样的褂子”,怎么突然有了这种好布?她往对方身后瞟,许大茂正缩在墙根抽烟,烟灰掉了满襟也没察觉。
“嫂子客气了,”娄晓娥接过布包往桌上一放,布料坠得桌面微沉,“不过我家布票刚够给我妈做件棉袄,实在用不上新布。”她故意把账本往桌上推了推,布票露出的边角在阳光下泛着白,“再说大茂哥那錾子早还清了,账本上红勾都画了,哪能再收礼。”
许大茂媳妇的脸“腾”地红了,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这……这是大茂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娄晓娥突然笑了,指尖在布包上轻轻敲着:“嫂子要是真心送布,就该知道我妈喜欢素色,这碎花布……怕是给你家小姑子准备的嫁妆吧?”她记得许大茂妹妹下月初要出嫁,前阵子还跟秦淮茹念叨“布票不够用”,当时秦淮茹偷偷塞给了他半尺的确良票,这事被她记在账本的夹缝里。
对方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半匹蓝布,上面还别着张揉皱的布票——票面上的日期是上个月的,抬头却写着“娄记”。
娄晓娥的眼尖得像针扎:“这布票……怎么回事?”
墙根的许大茂突然跳出来,烟卷往地上一摔:“晓娥你别误会!这是我托人给你家补的布票,前儿用你家粮本那事……”
“用我家粮本换的布票?”娄晓娥抓起布票往他面前送,票角几乎戳到他鼻尖,“许大茂你可真会算账!偷用我家粮本买玉米面,转头用换来的布票买了布,现在还想当人情送回来?”她突然提高声音,“三大爷!您快来看看!这布票上的名字是不是我家的!”
三大爷背着双手颠颠地跑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咋了咋了?我看看……哟,还真是娄家的票!”他突然一拍大腿,“我说前儿粮站老王咋跟我念叨‘有人用娄家粮本换布票’,原来是你小子干的!”
许大茂的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吼:“我那是借!打算这月发了工资就还!”
“借?”娄晓娥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摔,“1965年8月12日借錾子,8月20日还清;8月21日偷用粮本,8月23日补还;现在又想用偷来的布票耍花样——许大茂,你这借法,是打算把我家当你库房?”她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勾红叉,“这些账我都记着呢,要不要请一大爷来念念?让全院都听听你是怎么‘借’东西的!”
周围的房门“吱呀”开了好几扇,贾张氏探出头来,看见地上的蓝布,嗓门尖得像刮锅:“好啊许大茂!你偷娄家的布票给你妹子做嫁妆,咋不跟我说?我那儿还有半尺花布票呢!”
秦淮茹抱着槐花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大茂哥,你这就不对了,晓娥妹子多照顾咱们院……”
“嫂子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娄晓娥突然转头看她,眼神亮得像淬了光,“前阵子你塞给大茂的半尺的确良票,是从傻柱哥的布票本里撕的吧?那天我正好看见傻柱哥拿着票跟二大爷炫耀‘攒够做件褂子了’,转头票就少了半尺,这事用不用我把傻柱哥叫来对对?”
秦淮茹的脸“唰”地白了,抱着槐花的手猛地收紧,孩子“哇”地哭了起来。傻柱从后院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把劈柴刀:“谁动我布票了?”
娄晓娥没接话,只是把许大茂媳妇掉在地上的布票捡起来,往傻柱手里一塞:“傻柱哥你看,这布票上的编号,是不是跟你丢的那半尺能对上?”她记得傻柱的布票角上有个小缺口,是上次给聋老太太修炕时不小心撕的,这事被她用红笔标在账本的备注栏里。
傻柱捏着布票的手微微发抖,突然转头瞪着许大茂:“好你个许大茂!我把你当兄弟,你偷我布票给你妹子做嫁妆?”劈柴刀往地上一剁,火星溅了半尺高,“今天你不把票还回来,我掀了你家炕!”
许大茂吓得往后缩:“柱子你别冲动!那票是秦淮茹给我的,不关我的事!”
“你胡说!”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那是借你的,让你用完就还……”
“借?”娄晓娥冷笑,“借东西不打招呼叫偷,借了不还叫抢。许大茂偷我家粮本换布票,秦淮茹偷傻柱哥布票送人情,你们俩这是打算把全院的票证都薅一遍?”她突然扬声喊,“一大爷!二大爷!快来评评理!这布票到底该怎么算!”
一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看着地上的狼藉,眉头皱得像块老树皮:“都吵什么?街坊邻居的,像什么样子!”他接过娄晓娥递来的账本,翻了两页,突然把账本往许大茂面前一摔,“大茂!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偷粮本换布票,还想倒打一耙,你对得起院里的规矩吗?”
许大茂的头垂得像颗蔫茄子,脚尖在地上碾着:“我……我还,我这就去把布退了,把布票换回来……”
“晚了!”娄晓娥突然开口,声音脆得像敲锣,“粮站规定,布票一旦兑换概不退还。你偷用我家粮本换的布票,得用你家这个月的粮本抵;秦淮茹偷傻柱哥的布票,得用你家积攒的鸡蛋抵——傻柱哥前儿还说食堂缺鸡蛋,正好让嫂子送两筐过去,这事我替食堂主任应下了。”
秦淮茹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我家哪有那么多鸡蛋……”
“怎么没有?”娄晓娥往她家窗台上瞟,两个鸡蛋正躺在碗里,“前儿贾大妈说看见你往娘家送了一篮子,说是‘给弟弟补身子’,这事三大爷也看见了,对吧三大爷?”
三大爷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亲眼看见的,蓝布篮子装的,起码有二十个!”
贾张氏在旁边搭腔:“我还看见她把鸡蛋藏在煤棚子里,上面盖着层煤灰,以为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