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歌声还在继续。
不是响亮的歌唱,只是轻轻的脉动——无数光团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属于它们自己的声音。那些声音汇成一片,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中,如同第一场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织娘的丝线已经收回。
不是消失,只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它们在虚空中轻轻颤动,如同某种存在的呼吸,如同母亲在远处注视孩子的目光。
那些雾气还在扩散。
从那道裂缝开始,向整个晶体世界蔓延。不是均匀的,是沿着那些渴望最强烈的地方,沿着那些脉动最密集的区域,沿着那些“想要”最深的路线——蔓延。
每一个被雾气触碰的光团,都会微微一颤。
然后,它的脉动会变得更亮。
它在“醒”。
从亿万年完美的沉睡中,醒来。
娜娜巫依然蹲在那道裂缝前。
她的手还贴在晶体上,感受着那些越来越强的脉动。那些脉动通过晶体传来,轻轻震动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无数颗心脏,同时为她跳动。
创造傀儡们安静地蹲在她肩头。最小的那只不再害怕,只是用玻璃珠眼睛望着那些越来越亮的光团,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那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苏醒。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凯那种沉稳的步伐,是另一种——更轻,却更沉重。
娜娜巫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
那些丝线在她身后轻轻分开,万物织娘从虚空中走出。她的形态不再是老妇,也不再是少女,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既是母亲,也是孩子;既是创造者,也是正在学习的存在。
她在娜娜巫身后三步处停下。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正在苏醒的光团,看着那些越来越亮的脉动,看着那些正在扩散的雾气。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它们在唱歌。”
娜娜巫没有回头,但她的手从晶体上移开了一些。
“你听见了?”
织娘沉默了一瞬。
“听见了。”
“不是听见声音。是听见……”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准确的词。
“是听见它们。”
娜娜巫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织娘,看着那双眼睛里复杂的光。那双眼睛里,有那些光团的倒影,有那些正在扩散的雾气的反光,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困惑。
亿万年从未有过的困惑。
“你在想什么?”娜娜巫问。
织娘看着她。
“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织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娜娜巫身边,蹲下,与她并肩望着那些光团。那些光团的脉动,在织娘靠近的时候,轻轻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反应。像是孩子看见母亲时那种本能的情感,混杂着渴望与委屈,爱与怨,等待与害怕。
织娘看见了那些颤抖。
她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要触碰什么,却又停在半空。
然后她轻声问:
“你爱它们吗?”
娜娜巫愣住了。
她没想到织娘会问这个问题。
她看着那些光团,看着那些正在苏醒的、正在渴望的、正在成为自己的存在。
“爱。”她说,“我不知道算不算你说的那种爱。但我爱它们。我爱它们每一个。爱它们想要成为自己的样子。爱它们即使被关在这里亿万年,也没有放弃‘想要’。”
织娘沉默着。
娜娜巫继续说:
“你呢?”
织娘没有回答。
那些光团的脉动,在等待中变得更慢了一些。它们在听。在等这个答案。等这个亿万年来从未问过、也从未被回答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