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冗余变量,就从你最在意的这一个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之手术开始了。
没有血肉横飞的酷刑,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有一种比死亡更令人胆寒的平静。
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代码链,自石敢当的眉心、胸口、四肢百骸中被无声地抽出,如同被强行剥离的灵魂丝线,向上汇入天穹那片浩瀚的水晶棋盘。
石敢当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迅速扩散的、彻骨的茫然。
顾休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在他的“归墟境”视野里,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生命力,不是内力,甚至不是灵魂。
那是记忆。
是情感。
是一段段属于“石敢当”这个人的、独一无二的人生片段。
“不……”燕白露失声惊呼,她的声音因极度的骇然而颤抖。
她也看到了。一幅画面在金色的代码链中一闪而过:那是石敢当在后厨,满头大汗,却一脸傻笑地将一锅热气腾腾的菜肴高高颠起。那份属于厨子的、纯粹的快乐,在代码链中“咔嚓”一声,碎了。
又一幅画面浮现:石敢当挠着头,满眼崇拜地看着躺椅上的顾休,嘴里念叨着“师父果然深不可测”。那份愚笨却真挚的忠诚,被标记上“无效情感”,删了。
还有一幅:他被一锅麻婆豆腐盖在脸上,窘迫又狼狈,却在顾休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憨厚地嘿嘿傻笑。那份属于凡人的、带着温度的糗事,被定义为“负面记忆”,格式化了。
“我在移除痛苦、愚忠、愤怒、窘迫……以及一切导致世界陷入混乱的、低效的冗余情感。”
姬珩的声音带着神只般的悲悯,向所有被锁链捆绑的“观众”进行解说,他的语气像一个正在进行伟大创造的艺术家。
“你们看,我并非在毁灭他,而是在拯救他。优化之后,他将摆脱所有烦恼,成为一个绝对理性、绝对高效、因此绝对幸福的存在。这是慈悲,你们为何要恐惧?”
“疯子……你这个疯子!”苏清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但她的声音在姬珩的“真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伴随着姬珩的宣告,他口中的“新秩序”开始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降临在安乐镇的废墟之上。
轰隆隆——
那些被摧毁的房屋、断裂的街道,开始以违反物理规则的方式自动重组。砖石悬浮、拼接,木梁归位,尘埃凝聚。然而,重生的并非那个熟悉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安乐镇。
一座座冰冷、完美、绝对对称的灰色几何建筑拔地而起。它们有着最完美的结构,最合理的布局,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美感。整个安乐镇,正在变成一座死寂的、毫无生机的“完美”坟墓。
这令人窒息的景象,比任何语言都更直观地展现了姬珩新世界的可怕。
而这可怕,最终在石敢当身上完成了闭环。
“师……”
石敢当的嘴唇微微翕动,他看向顾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崇拜与依赖,变得陌生、空洞,甚至……带上了一丝纯粹理性的审视,像是在分析一个从未见过的物体。
他喃喃自语,声音平直得像一条直线。
“师……父?不,该称谓包含无效情感参数……根据权限等级,应重新定义为……”
“……目标人物A。”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顾休的心脏最深处。
他看着那个曾经会为了一碗面好不好吃而纠结半天的徒弟,正以一种程序的口吻,将自己定义为一个代号。
他意识到,任何物理层面的反抗都是徒劳的。在这个领域内,姬珩就是规则本身,任何行动都会被预判,任何攻击都会被化解。
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探针,正试图顺着他此刻剧烈的情感波动,解析他的思想,撬开他最后的防线。
不能想。
不能怒。
不能悲。
顾休猛地闭上了双眼,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气海,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归墟之中。
《大梦千秋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他的意识、情感、乃至“存在”本身,都化作了一片纯粹的、不与任何事物发生关联的“寂灭”状态。
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逻辑上的黑洞。
“哦?”
天穹之上,姬珩看到顾休闭上双眼,放弃抵抗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以为,这个最后的“内核”也已经屈服于不可撼动的“真理”之下。
出于一种新神教化顽固旧民的愉悦感,他稍稍放慢了对石敢当进行“手术”的最终步骤,准备享受一下这胜利的时刻。
他没有发现,战斗并未结束。
在顾休那一片虚无的意识深海里,危机才刚刚开始。
一轮由纯粹逻辑与金色代码构成的“太阳”,正高悬于这片黑暗虚空的顶端。它散发着无穷的光与热,试图解析、定义、照亮这片最后的“未知领域”。
战场,已经从现实世界,转移到了一个无声、无形,却更加凶险万分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