鹬蚌相争。
狄仁杰和崔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陶令仪看出两人的目的,以少女的身份配合两人,以疑惑不解的语气,问魏弘简:“你的意思是,魏崇义这些年一直打着同心同德的名义,在两头欺骗?难怪前江州刺史苏承业留下来指认名单上说,前曹王旧部几股势,唯魏崇义最大。”
此话一出,王铁锁、张世贵、李顺舟和阿史那捷面色急变。
魏弘简的脸色也跟着一变,可不容他辩解,几人便枪口一致地对准了他。
魏弘简自知仅凭他一人,很难对付他们四人,情急之下,也不管不顾地将李顺舟拉下了浑水:“阿史那捷就算了,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是,我们庄主是与李道士暗中勾结在了一起,但我们庄主哪次获利,没有分成三成给你们寨主?少得了乖,还卖惨!”
“这么说来,你们早就在暗中两两勾结,唯将我们周掌柜隔绝在外!”
张世贵反驳:“若非你们三家先串通一气对付我们,我们何至如此自保!”
几人的争辩越来越激烈。
更多的信息,也随着他们的争吵源源不断地暴露了出来。
比如,魏崇义的商队目前在汴州浚仪县汴河码头,商队披着曹南铁器行的伪装;而秦越的商队目前在曹州济阴县孟诸泽,即梁山泊东侧的湖湾,披着的是济阴渔帮的外衣;李默的商队目前在濮州濮阳县齐州历城官道,距玉清观三十里的位置,披着的是东岳进香团的外衣;而周铁山的商队目前在齐州章丘市舶司仓库,披着历城官仓补给队的外衣。
再比如,除了曹州南华县魏家庄外,魏崇义在汴州陈留县以及宋州柘城县还有两个藏身的据点;秦越除了曹州梁山泊水寨,在郓州须昌县以及济州任城县也有两个藏身的据点;李默除了濮州玉清观外,在滑州白马县以及齐州历城也各有一个藏身的据点;周铁山除了齐州历城的铁山铺外,在青州益都县和登州蓬莱港也各有一个藏身的据点。
今日抓捕几人的行动虽然迅速,但闹出来的动静也极大。
为避免魏崇义、秦越等人收到消息后,提前谋逆或者逃散,狄仁杰也等不及禀报武则天或是武游艺了,当机立断地写了一封官信和签发了一道《铜禁稽查令》,随从快马加鞭送至汴州府,让汴州刺史以‘私运劣铁’的名义立即扣押魏崇义的商队。
同时,给曹州府、濮州府和齐州府也各写了一封官信,让各州刺史或假扮水匪夜袭,袭劫秦越的商队;或假借有人举报法器被盗的名义,在濮阳县设卡截获李默的商队;又或借市舶使突查器械超量,拦下周铁山的商队。
之后,又给汴州府、宋州府、郓州府、济州府、滑州府、青州府和登州府各写了一封官信。因为兹事体大,狄仁杰倒没有让他们配合着抓捕,而是让他们务必要派人盯紧所列的据点。
在一匹匹快马带着他的官信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向四面八方后,狄仁杰痛饮了两碗茶,又写了封奏折,命人快马加鞭送往神都。
一切布置妥当,天已经亮了。
狄仁杰捏一捏眉心,正待发话让陶令仪和崔述先回去歇息,有事下午再前来商议之际,萧直方突然兴奋地冲了进来。
“查到了,查到了!”萧直方顾不得上下的礼仪,急匆匆走到书案前,将抱着的账册往桌上一搁,捡起最上两本,分头打开后,便朝狄仁杰递了过去,“狄公且看,这本是江州府留存的官盐采购、转运以及仓储损耗底簿,这一本是上报中央的奏销、计账记录。”
“看这一笔记录,原始底簿上记录购盐100石,单价十文,奏销账上记着的却是购盐两百石,单价十五文!”
“还有这几笔,船夫、船只以及纤夫的工钱底册、租赁契约和上报的朝廷漕运经费也不符,上面既没有真实的船夫签字,也没有船家契约和码头过坝凭证,唯有伪造的汇总账!”
“还有这本耗损台账,损耗率比邻州都要高上一倍就算了,还没有损耗的勘验记录,也没有监察官员的联署和现场勘验文书,只有凭空的账记账。”
“还有……”
看着萧直方摆出来的一份份证据,狄仁杰和崔述双双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偏萧直方并未察觉,还在兴高采烈地晒着一份份证据。
陶令仪不动声色地看一眼狄仁杰和崔述,又看一眼萧直方后,目光落到他晒出来的那些证据上。
她已经知道,当年奉诏南下江州查苏承业贪墨案的是司农寺少卿韦元贞。
江州闹洪灾那一年,唐高宗李治重病在身,常年居于洛阳,无力亲理政务,朝堂的实权基本掌握在武则天手中,但表面仍然维持着皇权主导,三省执政的局面。
对于江州的洪灾,朝廷或者说武则天的核心需求就是安抚民心、平息暴乱,而非彻查贪腐。
韦元贞自身京兆韦氏旁支,靠着家庭荫庇入的仕,无过人才能,但也无大的贪腐、失职污点,官声平平,属于朝廷边缘体面人。
对武则天或者朝廷来说,无需担心他结党营私,地方官吏也不会对他过度防备。
另外,司农寺掌管粮食仓储、屯田、赈灾物资的调配,让他南下调查苏承业的贪墨案,也算是部门对口。
韦元贞也不负所望,很快就斩首了苏承业,重新调配物资,将灾民安抚了下去。
对苏承业贪墨一事,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他根本就没有细查。
问题也出在这里。
当初韦元贞再没有细查,也肯定是查到了与苏承业贪墨的赈灾款差不多的钱财,才收的手。
而今,萧直方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查到了苏承业利用江州盐政的漏洞疯狂揽钱的证据,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当年韦元贞渎职了。
不管当初朝廷或是武则天派韦元贞南下江州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些证据一旦交上去,韦元贞都免不了要落罪。
不交?
那肯定不行。
萧直方查得很仔细,自打狄仁杰让他负责调查苏承业任职期间的盐政账册后,他几乎就歇在了公廨钱库,废寝忘食地将苏承业任职那几年的账册、文卷、底单、税票、仓单、运牒等,全都查了一遍。
连带记账吏、仓督、关卡吏等相关人员,他也盘查了一遍。
也因而,他所查出来的证据,不仅全面,还很扎实。
“不错呀,”在萧直方将证据晒完,陶令仪上前,“短短几日,便查出了这么多的证据,还是狄公慧眼识英雄。”
萧直方很兴奋,自入了崔述的幕府,他便碌碌无为,心中很是憋屈。这次,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不过,心里再志得意满,他的面上也依旧保持着谦虚:“我也没有想到能查出来这么多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