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陶令仪从马车出来,杨玄略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向着她遥遥拱手道:“陶推官当真厉害,佩服佩服。”
陶令仪走近,玩笑道:“这是在夸我吗,怎么听着有些阴阳怪气的?”
杨玄略大笑:“陶推官说得不错,就是阴阳怪气。自打跟着使君来了这江州府,我这巡官当得越来越像个打杂的了,你说我该不该阴阳怪气。”
“该是该,只是自打狄公来了浔阳,我也没有做啥事呀?”陶令仪戏谑,“犯不上这个时候来对我阴阳怪气吧?”
杨玄略似笑非笑:“这么说来,不是你发现那三个翻墙进别院的渔户或挑夫不对劲,让那个周德昌去将他们请回别院,重新过问的?”
陶令仪打趣:“不愧是巡官,消息就是灵通。不过,虽是我让周德昌去将他们重新请回来,但发现他们不对劲的可不是我,而是伯父。”
杨玄略寸步不让:“若非你先发现了他们不对劲,怎会让周德昌去将他们重新请回来?”
陶令仪扬一扬眉,坦然道:“这你就误会了,我当时让周德昌去将他们请回来,还真不是发现了他们不对劲,而是认为不论他们三个翻墙进别院的目的是什么,周德昌都不应该就这么将他们放回去。”
“真正发现他们不对劲,也是伯父在审问他们的时候。”
杨玄略显然不信,嘿嘿笑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王铁锁几个人的事。
崔述笑呵呵地看一眼他,又看一眼陶令仪。
他知道杨玄略、陆承务等幕僚,都在暗中同陶令仪较着劲,不过比起韦明远的狭隘,杨玄略几人嘴上不服,心底对陶令仪却是很佩服的。
正因为有这份佩服在,才不会相信她这份坦诚。
陶令仪摊了摊手,“当真是世风日下,连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你说你的实话,信不信是我的事。”杨玄略得意,他很乐意看到她吃瘪。
“好吧。”陶令仪也不多说了,正好她昨日睡了一整天,后续如何,她也很想知道。
崔述见他们不闹了,背着手,边往智弘律师的方丈室走,边道:“案子基本已经查清楚了,人证、物证也都齐全了,现在就等着抓人了。”
“但抓人的事,我们插不了手,也没有办法插手。”
杨玄略问:“那我们现在……”
“现在……”崔述脚步不停,“做好收尾的工作就行了。”
杨玄略道:“真成打杂的了。”
这跟陶令仪昨日夜里预料到的情况差不多,她倒不觉得意外。
“打不打杂的,有什么要紧的,”崔述接话,“这个案子牵扯这么大,还涉及了这么多的州县,赶紧了结了,才是好事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杨玄略不无抱怨地说道,“但使君一来江州,就查了这么大一个案子。按照常理来论,算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功,再重回大理寺也不是一件难事。但现在这个案子涉及了那么多的州县,使君偏又无法插手,这功劳最后肯定会落到……”
崔述打断他的话:“这次的案子,牵涉的不仅仅是那么多的州县,还有整个江州府。”
“即便朝廷现在就派人来填补空缺,这个案子没有彻底了结之前,这些人都不会真正抵达江州。”
“这对你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杨玄略心头霎时一动,如果这些人迟迟不肯上任,那么他们这几个幕僚势必就要分担起各曹的监督工作。
等到真正论功行赏的时候,指不定能给他们捞个什么主簿或者县尉当当。
只要表现得当,将来成为一方知县,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如此一想,杨玄略立时不再嫌弃打杂了。
只不过……
他们可以捞个主簿或是县尉,陶令仪……
崔述聘她做幕僚,已经是破格,即便当今陛下是女子,恐怕也很难提拔她为官。
那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陶令仪好笑,但随即又坏心眼道,“早前我确实因为女子不能当官愤怒过,后来我转念一想,伯父破了这么大的案子,论功行赏的话,你们也少不了。这要是把你们都调去当官了,那伯父幕府里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以后再遇到案子,我岂不是可以放开手脚,再也不用顾及你们的脸面了?”
崔述大笑出声。
杨玄略老脸红了一瞬,也跟着笑了起来。
“都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智弘律师、慧明寺主和义净维那听到笑声,相继从方丈室出来,看着渐渐走近的三人,慧明寺主打趣道,“不知几位施主遇到了何开心的事,不如说出来,让我们也乐呵乐呵。”
陶令仪闻声看过去,看到也就十余日没见,智弘律师、慧明寺主和义净维那不仅都瘦了一圈,三人的面上还都带着浓厚的疲惫之色,不由惊讶地挑了挑眉。
“看来,三位大师都已经得到消息了。”走到三人跟前,崔述向着三人回完礼,才缓声说道。
智弘律师强撑着笑脸,早不复当初他们刚来东林寺时的强硬姿态:“使君应当知道,东林寺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崔述摇头:“我知道没有用。”
慧明寺主念了声佛号,将人请进方丈室后,亲自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素茶,道:“杨巡官前日夜里就来了东林寺,昨日尽心尽力地查一整日,却什么也没有查到,这足以证明东林寺并不知情。”
义净维那拿出法事仪注,递向崔述,“使君且看,调露二年,玉清观奉诏前来东林寺传道的科仪流程,全部在此。”
在崔述翻看之时,义净维那又接着说道:“佛、道一直有争论,但玉清观既是奉诏来的东林寺,东林寺自然要全力配合。且,当初玉清观传道虽在东林寺,前来听讲的寺院和道观却不少。这些寺院和道观应该都可以为东林寺做证。玉清观一行人在传道结束,就离开东林寺,前往了公廨。此后几日,一直未曾和东林寺来往。”
“永淳元年,黄河决口,曹州道众赶赴鄱阳湖兴办法水斋为漕运祈福那次,来的道士全都住在漕运官署附近的道院,更是与东林寺没有任何接触。”
“而东林寺僧众赶赴濮州参加的法事在前江州刺史任职期间,只有一场,即永淳元年当今陛下诞辰,东林寺献《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抄本给濮州玉清观。那次东林寺前去的僧众虽有二十四人,但并非单独成行,前去的其余寺院僧众零零散散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之多。东林寺的僧众与他们一向同进同退,这些僧众皆可为我们做证。”
看来,是真的急了。
陶令仪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义净维那,又扫了眼智弘律师和慧明寺主,看到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崔述,也跟着扫了眼崔述。
其实,王铁锁他们落网之后,东林寺的嫌疑就已经排除了。
再加上他们前期积极协作调查,如派出武僧参与搜查、提供禅房药库等关键场地配合取证等;还有种种身份切割的证据,如他们都是香严师僧‘完美伪装’的受害者等,按照唐律,已经符合减罪的条件。
崔述闭口不提,主要还是这个案子的主审权不在他和狄公手中。
想要保全东林寺,还得和武游艺周旋一番才成。
而他们早前来东林寺查案的时候,东林寺为了自保,对他们多有隐瞒。虽不至于为此怀恨在心,但多少也要让东林寺先长长教训,后续才好让他们配合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