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沉的黑暗过去,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时,苏晚便醒了。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萧衍仍在沉睡,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新婚之夜,同床异梦,倒也相安无事。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属于王府清晨的细微动静——远远的洒扫声,隐约的鸟鸣,还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意识深处的系统面板上,那个“1%”的好感度清晰依旧,如同黑夜里的微光,昭示着昨夜那场坦诚交锋并非全无效果。
身畔的人动了一下。
苏晚立刻收敛心神,闭上眼,作出初醒的朦胧姿态。果然,片刻后,萧衍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沙哑,却依旧平稳:“醒了?”
苏晚这才缓缓睁眼,侧过头,对上他已是一片清明的眸子。他已坐起了身,玄色寝衣的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柔和了平日的冷硬轮廓。
“王爷早。”她轻声应道,也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红色寝衣下纤细的肩膀。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但很快被刻意的平静掩盖。
“今日需进宫谢恩。”萧衍言简意赅地提醒,掀被下床,唤人进来伺候。
丫鬟嬷嬷们鱼贯而入,捧着热水、布巾、衣裳,低眉顺眼,动作轻悄。苏晚被引至屏风后另一侧洗漱,温热的水拂过面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她看着铜镜中毫无瑕疵的脸,眼神微凝。
待洗漱完毕,换上今日进宫要穿的亲王妃正式朝服——一套更为庄重繁复的深青色织金翟鸟纹大衫霞帔后,她并未立刻让侍女上妆,而是走到妆台前,打开了昨日随嫁妆一同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描金小妆匣。
萧衍已穿戴整齐,一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正由小厮整理着腰间玉带。他从镜中看到苏晚的动作,目光不由得跟了过去。
只见她从妆匣底层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盒和一支极细的毛笔。打开瓷盒,里面是些颜色奇特的膏体。她用笔尖蘸取一点青灰色膏体,又混合了些许暗红与褐黄,在掌心调匀。然后,对着镜子,侧过脸,执笔的手稳如磐石,沿着自己左侧脸颊颧骨下方,缓缓勾勒起来。
笔尖所过之处,一道突兀的、颜色暗沉、边缘嶙峋扭曲的“疤痕”逐渐显现,从颧骨斜斜延伸至耳际,看起来狰狞可怖,与周围莹润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萧衍整理玉带的动作顿住了。他挥退小厮,转过身,走到妆台旁,沉默地看着。
苏晚画得专注而熟练,仿佛已做过千百遍。那道疤痕在她笔下越来越逼真,甚至模拟出了增生凸起的质感和新旧伤痕交错的颜色层次。画完之后,她又取了一点肤色偏暗的粉,轻轻在疤痕周围及额头鼻梁处扫了扫,让整张脸的色泽看起来略微黯淡不均,少了几分惊艳,多了几分憔悴。
做完这一切,她才放下笔,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然后,她才仿佛刚注意到身侧的萧衍,转过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王爷?”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看着自己。
萧衍的目光在她画好的“伤疤”和她清澈的眼睛之间来回逡巡,眸色深沉,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是何意?”
苏晚垂下眼睫,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着方才调色用的笔尖,动作不紧不慢。“王爷既已见过妾身真容,妾身在王爷面前,自然无需伪装。”她声音平静,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荡,“但今日进宫,面见圣上,朝见宗亲命妇……人多眼杂。妾身觉得,在他人面前,还是维持‘旧貌’,更为妥当。”
萧衍眉峰微蹙:“‘旧貌’?你是说,顶着这张画出来的脸,去面圣谢恩?”
“是。”苏晚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王爷,流言已深入骨髓,若妾身今日以完好容貌出现,引起的震动与猜测,恐怕远超王爷预想。皇上会如何想?朝臣命妇们会如何议论?他们会怀疑太傅府欺君,会探究妾身‘恢复’的真相,更会将所有目光聚焦于王爷与妾身这场婚事背后的种种……妾身不愿节外生枝,更不愿王爷因妾身之故,再添烦扰。”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微微仰起脸,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道栩栩如生的“疤痕”,以及疤痕上方那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在王爷面前,妾身是苏晚。在他人面前,妾身依旧是‘毁容的恭王妃’。这于王爷,于王府,于妾身自身,都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至少,在风波平息、尘埃落定之前,如此最为相宜。”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请求意味,“王爷以为呢?”
萧衍久久不语。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被刻意“毁损”却因那双眼睛而显得奇异矛盾的脸。她考虑得确实周全,甚至可以说,是在替他、替王府规避风险。将可能的风暴,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这份心机与冷静,再次让他心惊,却也……让他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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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了他一个合乎逻辑、且对他有利的理由。
半晌,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随你。”
这便是默许了。
苏晚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谢王爷体谅。”
早膳摆在外间花厅,精致而清淡。两人沉默地用着,只偶尔有碗箸轻碰的声响。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但比起昨夜,少了几分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彼此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
用罢早膳,略作休整,便该动身进宫了。
马车早已备好,规制豪华,代表着亲王的体面。萧衍先一步上了车,苏晚扶着嬷嬷的手,踩着脚凳上去时,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动作自然,如同任何一位体贴的丈夫。
车内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焚着淡雅的苏合香。两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不小的距离。车轮辘辘,碾过京都清晨清扫过的石板路,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苏晚端坐着,目视前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她知道,萧衍仍在观察她,评估她。她不以为意,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侧脸上那道“疤痕”在偶尔透过车帘缝隙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醒目逼真。
宫门巍峨,守卫森严。递了牌子,查验无误后,马车得以驶入第二道宫门,之后便需换乘宫内专用的软轿。
前往皇帝日常起居的乾元宫路上,不时遇到早朝散去的官员或来往的宫人内侍。见到恭亲王与新婚王妃的仪仗,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却总忍不住悄悄瞥向那位传闻中的王妃。即使戴着亲王妃规制的珠冠,面上覆了薄纱(为遮掩“伤疤”,也合礼数),但那隐约的轮廓和低垂的眼睫,似乎也印证了某些传言。投向萧衍的目光,便不免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意味——同情、探究、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萧衍始终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只在苏晚因宫裙繁重、迈过高高门槛略显迟缓时,会稍稍放缓脚步,或是虚抬一下手臂,做出引领扶持的姿态。这些细微的举动,落在周围有心人眼中,便是王爷对这位“不幸”的王妃,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尊重与照顾。
乾元宫东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