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培民也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门开了。
赵志国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书记请何同志进去。”他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和何令耘短暂地相遇,又平静地移开,
“张主任,书记说辛苦您了,您先忙。”
张培民点点头,没有多停留,转身下楼。
何令耘站在门口,整了整衬衫领口,抬手轻叩敞开的门扉。
“进来。”
他的脚步踏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
赵志国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搪瓷缸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茶汤泛着沉沉的褐色。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了。涩。
他慢慢把杯子放回原处。
他今年三十七岁。
二十五岁进部,从科员到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前段时间暂为书记的秘书。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跟一届。
但是书记找他谈话。
没说直接定他,只是先试试
他没问为什么。不该问的不能问。
他也没敢想“将来”到底是什么。只想着下去好好干,别给书记丢人。
可这四个月,隔三差五还是能听到部里的消息。
秘书处有人活动了。
谁谁谁去给某位副部送过材料了。
某某某通过某位老领导递了话。
最活跃的那位,跑了三趟人事司,据说连家里长辈都动用了。
他听了,只是沉默。
他能怪谁呢?那是秘书的岗位,多少人盯着。他下去了,位置空着,别人想,太正常了。
可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太清楚书记的脾气。
越是想争,越得不到。
这四个月的不定,也许就是书记在看——看谁沉不住气。
他沉住了。
然后呢?
赵志国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个年轻人进去了。
他二十五岁——不,赵志国记得刚才张培民说的是“今年刚毕业”,那应该更年轻,二十一,顶多二十二。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基层锻炼,骑着自行车下公社,调解过两家因为宅基地打架的农民,写过一篇被处长表扬的调研报告。
他二十四多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那扇门外面等通报。
而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第一次迈进这栋楼,就直接走进了那扇门。
赵志国垂下眼。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的样子。
安静。非常安静。
不东张西望,不和任何人攀谈,也没有一丝初来乍到的局促。
张培民和他说那些书记的习惯时,他就侧耳听着,偶尔点头,不问一句多余的话。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从小浸在某种环境里,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赵志国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二年,自认为看人很准。
可是那一眼,他竟然看不出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北大毕业,应届,姓何,母亲在文化部——
他想起刚才登记表上那一栏,父亲是空的。
母亲:白灵,文化部政策法规司。
然后呢?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