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帮他省时间。”先生说,
“他每天要做一百个决定,你替他筛掉五十个不需要他做的,剩下五十个,你再替他理清楚来龙去脉、利弊轻重。
他能省下力气,去做那五十个之外更重要的事。”
“还有,”他顿了顿,“是让他放心。”
“放心什么?”
“放心你接得住。”先生说,
“放心他交代的事不会办砸,放心有些他不便说的话、不便做的事,有人能替他周全。”
他看向何令耘。
“老王选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孙子。”
何令耘静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放心的人。”何令耘说,“不是谁家的孩子。”
先生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露出笑容。
夫人又在张罗给孙子添饭,龙凤胎为了最后一勺蛋花吵了起来,何若曦在中间当和事佬。
堂屋里热热闹闹的,和每个傍晚一样。
何令耘低头吃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忽然想起下午王书记在会议室揉后颈的那一下。
他想起赵志国说“书记颈椎不好,你留意开窗”。
他想起临走时,赵志国站在走廊里说“那个绿萝,两天浇一次水就行”。
他想起那个落漆的搪瓷茶缸,那摞写满批注的文件,那扇他今天推开过两次的门。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慢慢收进心里。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
九月的夜来得晚,天已经黑透了。
明天还要早起。
何令耘放下碗筷,说:“奶奶,我吃饱了。”
夫人看他碗里还剩半碗饭,正要说什么,先生轻轻咳了一声。
“让他去。”先生说,“第一天,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何令耘起身,朝爷爷奶奶微微欠身,出了堂屋。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站在廊下,望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筛出一地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白天在单位,站在走廊窗边,给那盆绿萝浇水。
喷壶是问传达室老大爷借的。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叫什么,只是说:“那个壶,用完放回原处。”
他说:“好。”
他又想起赵志国临走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像赵主任一样,在某一天,把一盆浇过水的绿萝、一个用旧的公文包,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那是很远以后的事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上手,不出错,不辜负。
爷爷说,当秘书,是帮书记省时间,是让书记放心。
他想,他应该能做到。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志国几乎是把自己的经验,一点一点掰碎了、揉烂了,往何令耘手里塞。
日程安排。文件流转。领导脾性。部委间的微妙关系。哪些电话要立刻接,哪些可以等一等再回。
哪些老同志来要亲自送到电梯口,哪些在门口迎一下就行。
何令耘全记。
不是记在本子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用了不到一周就写满了,他又换了一本——是记在脑子里。
赵志国说过一遍的东西,他从不问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