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批文件喜欢用红笔,蓝笔是留给修改意见的。”
第二天,书记桌上那筒红蓝铅笔,红的那头朝外。
“计委老张电话来,如果是问上半年指标的事,先别转书记,把数据调出来放在手边。”
第三天,计委来电询问某项目配套资金,何令耘报出三个关键数字,对方沉默两秒,说“小何是吧,记性挺好”。
赵志国在边上听着,什么都没说。
但他看见了。何令耘手边那摞半尺高的资料,书脊上用铅笔标着日期和关键词,是他前一天晚上加班整理的。
赵志国没问他几点走的。有些话不必问。
工作量是实打实的。
何令耘现在知道,以前在家里看爷爷每天忙到深夜,桌上文件堆成山,那已经是秘书筛过一遍、理清脉络、附上参考材料之后的“精简版”。
真正的第一手信息,是潮水。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收文——各司局的报告、各地的请示、平级部委的函件、领导交办的批示件。
这些东西不会自己分类排队,不会自己标出“急”“缓”“阅”“办”。
秘书要在二十分钟内,把它们分成四摞,放进书记桌上那四个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
蓝的上午看,绿的下午批,黄的转相关司局,红的——红的最薄,但最重。
那是必须由书记亲自处理、别人谁都扛不起来的事。
何令耘分得越来越准。
赵志国有时故意晚来十分钟,站在门口看他怎么弄。
何令耘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抬头。
他做事很专注,手指翻过纸张的速度不疾不徐,看完一页放到一边,下一页拿起来,目光扫过去,几乎没有停顿。
像一台调试好的精密仪器。
赵志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服气。
是……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
直到那天。
——
那是何令耘接手后的第一个“跨部协调”。
某司局上报的一份规划方案,涉及另一部委的职能交叉。
按惯例,需要先和对方沟通,达成初步共识,再报书记审阅。
以往这种活儿,赵志国至少要打三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对方秘书科,说明来意,等回音。
第二通追过去,对方处长说“还在研究”。
第三通——有时候是第四通、第五通——才能敲定一个双方都方便的、不至于拖过截止日期的时间。
不是对方刁难。是流程如此。谁也不愿在自己的环节出纰漏,谁也不愿轻易表态。
层层上报,层层批复,一层一层磨下来,三五天算快,一周是常态。
赵志国把这套流程掰开给何令耘看。
“……你先找他们秘书科老李,就说……”
何令耘听着,点点头。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秘书科。
赵志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已经接通了。
“郑伯伯,我是令耘。”
郑伯伯。
赵志国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郑伯伯是那个部委的常务副部长。
何令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家常。
“对,到王书记这边了,刚接手。……是,爷爷身体挺好的,前几天还念叨您。……好,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这边有份材料,可能需要您那边帮忙过一下,回头让秘书给您送去。”
他放下电话。
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