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以来,中原王朝对其多以羁縻安抚为主,封法王、授官职、通贡市,却始终难以触及深处。
前些日子,徐凯派快马六百里加急传回捷报,大军深入高原,连战连捷,已全歼顽抗的固始汗幼子多尔济,以及把持当地政教大权的索南群培一党。
反叛势力被彻底击溃,乌斯藏都司、朵甘都司、俄力思军民元帅府已尽数落入大明掌控之中。
战报之上,字字皆是大捷,可朱烈洹看得却并不轻松。
打下来容易,治理起来难。
高原太远,太高,太特殊。
那里的人,信教重于信朝廷,信活佛重于信天子。
一旦处置不当,极易激起民变、教变。
如何处置,如何建制,如何教化,如何消弭密宗政教合一的隐患,朱烈洹心中虽有大致方向,却仍不敢轻易拍板。
此事太大,关乎千秋,不能有半分差池。
而第二处让他警惕乃至忌惮的,则是西北之地日渐兴盛的绿教。
自唐代开始,此教传入华夏,至今已近千年时光。
历经宋、元发展,到如今大明朝,早已在西北、云南、中原各处落地生根,形成了规模极为庞大的信教群体。
上至官绅将吏,下至军民商贩,信徒无数。
此前,朱烈洹早已密令锦衣卫,暗中调查全国绿教分布情况。
根据调查,信徒几乎遍布全国,尤以西北一带最为集中。
作为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朱烈洹对这一宗教,始终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当前大明境内主流的绿教,属于逊尼派中的哈乃斐学派。
这一支教法相对温和、包容,不激进,不极端,讲究入世顺俗。
在华夏千年浸染之下,早已与中原文化深度交融,不少经师甚至推崇“以儒诠经”,用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来解释教义,劝人忠君、孝亲、守法、友善,可以说已经高度汉化。
更何况大明开国之初,太祖朱元璋便定下国策,鼓励回汉通婚,尊重其习俗,不强迫改易,不刻意打压,以融合为上。
因此,哈乃斐学派在大明境内一直发展平稳,与官府、百姓相安无事,算得上安分守己。
若是一直如此,朱烈洹未必不能容忍其存在。
可锦衣卫最新呈上的情报,却让他心头一沉。
近些年,苏菲派已悄然向西北渗透。
他们深入乡野,讲经传教,信众日增。
相比于温和、制度化的哈乃斐学派,苏菲派更重内心修行,仪式简单,感染力极强,更擅长凝聚人心,组织严密,一旦成势,极易形成半封闭的教团势力。
在朱烈洹的后世记忆里,苏菲派日后在西北演化出的四大门宦,政教纠缠,屡屡引发动荡与祸乱。
一想到那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乱子,朱烈洹眼底便忍不住掠过一丝杀意。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可此事牵扯太广,进与退,宽与严,快与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思索片刻,朱烈洹看向边上低眉垂目的冯保,“去将首辅和大宗伯请来。”
“老奴遵命!”
冯保不敢耽搁,躬身倒退几步,转身轻步退出暖阁,一路小跑着前去传旨。
望着冯保离去的背影,朱烈洹抬手示意旁边小太监,“把锦衣卫密查绿教的所有卷宗,全部取来,朕要再细看一遍。”
“是。”
不多时,数摞厚厚的密档被整齐摆在御案之上,朱烈洹逐页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