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是在一阵莫名的心悸中醒来的。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汴梁城特有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得像是捶在胸口上。她睁着眼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又侧头去看隔壁榻上的花七姑——七姑睡得正沉,呼吸绵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恰好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唇角上,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陈巧儿轻轻松了口气,却没有重新闭上眼睛。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种直觉说不上来由。在穿越之前,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工科生,讲究数据、逻辑、可验证的结果,最不信什么第六感。可在这大宋待了这些年,跟着鲁大师走南闯北修过桥、筑过城、治过水,她渐渐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图纸上看不出来,算筹也算不出来,但你的身体会替你先知道。
就像现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开始在心里过一遍这些天的事。
进入将作监已经整整半个月了。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工程进展顺利,她提出的“分段式顶升法”在实操中反复调整了三版方案,最终得到了少监赵明诚的亲自肯定。负责现场的老匠头孙师傅从一开始的横眉冷对,到现在见面也会客客气气喊一声“陈直讲”——将作监给她挂的职衔是“工程直讲”,品级不高,但在工匠体系里算是个正经名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越是顺利,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因为她太清楚了——在这座城市里,顺利从来不是常态,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天刚蒙蒙亮,七姑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偏头去看陈巧儿。见巧儿已经坐在桌前写写画画,她才慢慢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过去,把一碗温在炉子上的姜汤搁到桌角。
“又没睡好?”
陈巧儿头也没抬,笔尖在图纸上稳稳地走完最后一条线,才放下笔,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睡了,醒得早。”
七姑没有追问。她太了解巧儿了——这人心里压着事的时候,从来不主动说,只会一个人闷着头画图、算数、写写划划,好像把一切都落在纸面上就能理出个头绪来。
“今日要去工部衙门递折子?”七姑一边梳头一边问。
“嗯。”陈巧儿把图纸折好,塞进布包里,“垂拱殿那边的工期要报备,还有新一批木料的请购单子,得让侍郎签押。”
“我陪你去。”
“不用,你今天不是约了孙师傅家的嫂嫂看茶饼?人家好意,别推了。”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姜汤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辰时三刻,陈巧儿独自出了驿馆,沿着汴河大街往北走。将作监和工部衙门的方位她早已烂熟于心——这段路要走两刻钟,经过三座桥、一个瓦市、两排酒楼。
清晨的汴梁已经醒了。汴河上船来船往,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岸边的脚店开始卸下门板,伙计们大声招呼着过路的客人进来吃碗热汤饼;瓦市里耍把式的艺人已经在扎架子,几个孩子围在边上眼巴巴地等着看第一场。
陈巧儿脚步匆匆,脑子里还在过今天要办的几件事。走到第二座桥时,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
她没有回头。
这是鲁大师教她的第一课——“在陌生地界走路,耳朵要比眼睛管用。眼睛会被骗,耳朵不会。”
她放慢了脚步,假装被桥头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侧身站定。余光里,她捕捉到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男人也停了脚步,正低头整理腰带,动作刻意得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模仿大人。
陈巧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买了枝糖人,继续往前走。过了桥,她拐进一条窄巷——这是她前两天勘探地形时发现的一条近路,巷子窄且曲折,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岔路极多。
她加快了脚步,在第三个岔路口突然右转,贴着一户人家的门檐站定,屏住呼吸。
大约过了七八个呼吸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他娘的,人呢?”一个压低的声音。
“分头找,上头说了,今天必须摸清楚她走的哪条路。”另一个声音。
陈巧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两个声音在巷子里嘀咕了几句,很快分散开,脚步声往两个方向远去。她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从藏身处出来,快步穿出巷子,绕了另一条路往工部衙门去。
一路上,她的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脑子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被人盯上了。
不是普通的市井泼皮,也不是偶然路过的闲汉——那两个人的措辞,“上头”“摸清楚”,这是有组织的盯梢。
是谁的人?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李员外。但很快又否定了——李员外不过是个地方上的豪商,在汴梁这种地方,他还没有能力布置这种程度的眼线。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工部里,有人对她感兴趣了。
工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灰墙黛瓦,门脸不大,但往里走却是三进三出的深院,层层叠叠的廊庑下,往来官吏皆行色匆匆。
陈巧儿在门房递了名帖,等了足足两刻钟,才被一个书吏领进去。
接待她的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位主事,姓钱,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
“陈直讲来得正好。”钱主事接过折子,随手翻了翻,笑容不变,“垂拱殿的工期进度,侍郎大人已经过问了,说是极好。不过——”
他顿了顿,把折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什么?”陈巧儿问。
“不过这批新木料的采购,怕是得缓一缓。”钱主事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也知道,今岁江南水患,好些木材产地的水路断了,料场那边存货吃紧。蔡太师府上又新批了一处园子的营造,用料量极大,各处都在抢。你们将作监的份额……怕是要排一排。”
陈巧儿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人插队了。而插队的那个,是蔡京家的园子。
“敢问钱主事,要排多久?”
“这个嘛……”钱主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少则半月,多则……不好说。你也知道,太师府上的事,催得急。”
陈巧儿点了点头,面色如常,“那我回去禀报少监,再作商议。”
钱主事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陈直讲是个明白人。你放心,该办的,我这边一定尽力。只是这上头的安排……咱们都身不由己,你说是吧?”
“是。”陈巧儿站起来,微微欠身,“多谢钱主事提点。”
出了工部衙门,她没有立刻回驿馆,而是在附近找了一间茶肆,要了一盏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木料被卡,是巧合还是刻意?如果是刻意,是针对她个人,还是将作监?
第二,今天早上盯梢的人,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第三,她现在的处境,到底危险到什么程度?
茶凉了,她也没喝几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钱主事那句“蔡太师府上又新批了一处园子的营造”——这话听起来是在解释木料紧张的原因,但仔细一品,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她识趣一点?还是提醒她,在汴梁做事,得先看清楚谁说了算?
陈巧儿把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茶肆角落里一个独自喝茶的老者——那人一身半旧的直裰,面前放着一壶茶、一碟瓜子,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清客,但他翻书页的姿势不对。
一个真正习惯看书的人,翻书页是用指尖轻轻捻起边缘,而这个人的动作是整只手捏住页角往下扯——那是翻账本的习惯。
陈巧儿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