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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2 / 2)

从工部衙门回驿馆,她选了一条和来时完全不同的路。穿街过巷,七拐八绕,中间还进了一家胭脂铺子,假装挑了半天水粉,从后门出去。

确认身后彻底干净了,她才长出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驿馆时,七姑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晾晒刚从孙家嫂嫂那里得来的几饼茶。

“怎么去了这么久?”七姑抬头看她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脸色不好。”

陈巧儿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七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最后一块茶饼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才轻声问:“盯梢的人,你看清脸了?”

“看清了两个。灰褐色短褐,一个左眼角有颗痣,一个右手少了一截小指。”

七姑点了点头,把这几个特征记在心里,“木料的事呢?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禀少监。”陈巧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事不是我一个直讲能扛的。赵少监在官场里浸淫了这么多年,他比我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你觉得是蔡京的人?”

“不确定。”陈巧儿摇头,“但钱主事特意提到蔡太师,要么是在提醒我,要么是在试探我。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有人把你放在了棋盘上。”七姑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巧儿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慌。”

“慌有什么用?”七姑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再说了,咱俩什么风浪没见过?在蜀中的时候,山匪堵在路上要买路钱,你不是照样拿鲁班锁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次是运气。”

“运气也是本事。”七姑收回手,眼神清亮,“巧儿,你信我——在这汴梁城里,咱们最大的底牌不是你的手艺,也不是鲁大师的名头,是人家还没看透咱们。”

陈巧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七姑的意思。

是的。在这座城市里,她们是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没有家族靠山,没有官场根基,甚至没有多少积蓄。在外人看来,她们是浮萍,是蝼蚁,是可以随手捏死的角色。

但正因为如此,她们反而有了一重保护——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底牌是什么。

一个从蜀中来的女工匠,凭什么能直接进入将作监?凭什么能让少监亲自点头?凭什么敢在修缮宫殿时提出改弦更张的方案?

这些“凭什么”,在外人眼里,既是谜,也是忌惮。

因为不了解,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还在试探阶段?”陈巧儿问。

“对。”七姑拉着她在廊下坐下,“你想啊,如果真要对付你,还用得着派人盯梢摸你的路线?直接一封帖子递到将作监,就够你喝一壶的。他们没这么做,说明——”

“说明他们还没拿定主意。”陈巧儿接口,“是想拉拢我,还是想除掉我,他们自己也在权衡。”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七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有人想用你,所以在观察你的底细;第二,有人想踩你,所以在给你使绊子;第三,还有人在旁边看着,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陈巧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孙师傅家的嫂嫂,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七姑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翘起,“你怎么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

“你刚才晾茶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是你听了好消息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七姑失笑,摇了摇头,“什么都瞒不过你。孙家嫂嫂跟我说了两件事。第一,将作监里对你不服气的人不少,但孙师傅替你挡了好几拨闲话。第二——”

她压低了声音。

“孙师傅说,最近有个姓李的商人,在汴梁东城的酒楼上,请了好几个工部的小吏吃酒。席间旁敲侧击,打听一个从蜀中来的女工匠的事。”

陈巧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员外。”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多半是他。”七姑点头,“孙家嫂嫂说,那人出手阔绰,一顿饭花了二十贯。一个小吏回去之后,跟同僚炫耀,说有人愿意出五十贯买‘陈直讲在蜀中的旧事’。”

“旧事?”陈巧儿冷笑一声,“我有什么旧事可买的?修桥、铺路、治水、筑城,哪一件见不得人?”

“可如果人家不问你修了多少桥,偏要问你师父的事呢?”七姑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人家不关心你做了什么,只关心鲁大师传了你什么呢?”

陈巧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你是一扇门。”七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鲁大师已经仙逝,他的遗物、他的手稿、他毕生的心血,最后的去处只有你知道。如果有人在打这些东西的主意,那你就是他们必须撬开的那把锁。”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汴河上的船笛声隐约传来,混着市井的喧嚣,衬得这方小院越发沉寂。

陈巧儿低下头,看着七姑握着自己的手,半晌才开口:“那把锁如果撬不开呢?”

七姑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撬不开,就砸。

当天夜里,陈巧儿没有睡。

她把从蜀中带来的所有图纸、手稿、笔记,全部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鲁大师临终前交给她的那只铁匣子,她一直藏在箱底,从没在汴梁打开过。

此刻,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盯着那把精巧的鲁班锁出神。

师父说过——“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她一直以为这个“万不得已”是指技术上的难关,或者某座非修不可的桥、非筑不可的城。

现在她才明白,师父说的“万不得已”,是人心的关。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陈巧儿把铁匣子重新锁好,放回箱底,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很久。

就在她终于有了些睡意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一片瓦被踩裂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弹了一下手指。

陈巧儿的呼吸瞬间均匀下来,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她没有动。

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

窗外,一个影子慢慢移过窗纸,停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直到更鼓敲过四更,确认那个影子不会再回来,陈巧儿才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睁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样东西。

第一,明天一早就去将作监,把木料的事禀报赵少监。

第二,让七姑想办法联系孙师傅,打听那个姓李的商人最近还见了谁。

第三——

她的手悄悄探到枕下,摸到一件冰凉的、核桃大小的物件。那是鲁大师留给她的一件“防身之物”,她一直觉得用不上,此刻握在手里,却莫名地安心。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