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志台长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再次归于沉寂。夏缘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正准备起身到饮水机旁倒杯水,润一润因长时间思考而有些干涩的喉咙,办公桌上的电话却在此时突兀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夏缘微微蹙眉,随即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男声:“是我。”
这声音如同春日清泉,瞬间驱散了夏缘眉宇间的倦色。她精神一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是陶斯民的声音。她知道,他向来稳重自持,此刻声音中透出的疲惫,必是因为某种巨大的压力。
“祝贺你当上副台长。”陶斯民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笑意,仿佛能隔着电话感受到她的喜悦。他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或者说,在京城权力交织的圈子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可言。
“谢谢。”夏缘轻声回应,这两个字,听起来太轻,太疏离,几乎不足以承载她此刻心中复杂的情绪。但她能说什么呢?是感谢他这些年不动声色的扶持?还是感谢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带来信息?这些深藏于心底的感激,在言语面前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跟我客气什么。”陶斯民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随即,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拉紧的弓弦,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瞬间将轻松的氛围驱散,“不过,有个消息你得注意。听说江浙沪一带,有几个大老板联合起来了,成立了一个什么‘影音联盟’。带头的是魔都那个做飞燕收录机的,叫江城。他们准备与索尼合作,推出售价只要一千八百八十八的VCD影碟机。”
“一千八百八十八。”夏缘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寒光。这个数字,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她精心构筑的市场防线。
此刻,华国VCD市场均价还在三千以上。万象VCD一代凭借其卓越的性能和稳定性,以及两千一的售价,已经是市场上公认的“性价比之王”。而这个所谓的“影音联盟”,竟然要将价格压到一千八百八十八!这简直是自杀式的袭击,是要直接把原本就暗流涌动的价格战,瞬间拖入血腥的绞肉机阶段。价格战,比她预想的,来得还要凶猛,还要快。难怪索尼要与新世纪科技交叉授权,原来打的是搅乱市场的目的。
“知道了。”夏缘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骤然降临的寒冬,不带一丝温度。“让他们卖。”
“什么?”陶斯民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一千八百八十八,这个价格已经击穿成本线了!如果他们真能量产,万象VCD的市场份额会被瞬间吃光,甚至可能血本无归!”他的焦急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从电话线里溢出。
夏缘的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们量产不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冷酷,仿佛早已看穿了对手的底牌,“就算量产了,那也是工业垃圾。”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VCD核心部件的成本数据。解码芯片现在的进货价都在六十美元左右,再加上机芯、外壳、电路板、人工、渠道……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千八百八十八,简直是个天方夜谭的数字。除非,他们用的是拆机件,或者是次品芯片。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产品质量的巨大风险。
通话结束前,陶斯民还是不放心地提醒夏缘要认真对待,担忧的情绪几乎无法掩饰。夏缘则不以为然地应允,她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但眼底深处,已经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焰,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特有的、冷酷而锋利的杀意。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六日,星期天。星沙市的天空格外晴朗,春日的阳光透过新世纪公司办公室的落地窗,将室内照得明亮而温暖。夏缘本想趁着休息日,安静地在新世纪公司里查看万象VCD的销售报表,评估市场走势。她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的笔在报表上划过,计算着盈亏,眼神专注而冷静。
然而,这份宁静只维持了短短半小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震得夏缘手中的笔都差点滑落。没有任何敲门声,这种粗暴的闯入方式,让她眉心微蹙。能在这个时候,以如此焦急的姿态硬闯进来的,整个新世纪公司,只有一人——负责销售的副总,刘树翔。
“夏董!乱了!全乱了!”老刘此刻顾不得任何礼仪,他满头大汗,额前的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西装外套歪斜,仿佛刚从一场混战中脱身。他迈着踉跄的步子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急促地喘息着,将混乱的消息一股脑儿倾泻而出,“江城那帮孙子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就在刚刚!一千八百八十八!现货!他们承诺现货!!”
夏缘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掠过一丝不悦。她看着老刘那张因为惊慌而显得扭曲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老刘滚烫的焦虑:“慌什么。”
老刘的身形猛地一僵,焦躁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静生生遏制。他咽了口唾沫,指着楼下方向,声音带着哭腔:“经销商都在楼下吵翻天了!有人还要退货!说我们万象第一代VCD卖两千一是在吸血!骂我们是黑心商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焦急地直拍大腿,“夏总,咱们得降价啊!哪怕降到一千九,哪怕不赚钱,也得先把市场守住!不然这帮人真能把咱们厂子给拆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万象VCD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