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那祖地,院子大吗?够这几个小家伙折腾吗?”
叶宇的问题问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午后闲聊般的漫不经心,仿佛刚才叶青尘那一番声情并茂、痛陈利害、关乎家族存亡父母血仇的沉重叙述,都不过是背景噪音,最终只归结到一个无比现实的、甚至有些“俗气”的问题上——住的地方,宽敞不?娃们闹得开不?
叶青尘躬着的身子僵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设想过叶宇听完家族内忧外患、父母惨剧后的各种反应:愤怒、悲伤、追忆、犹豫、权衡……甚至再次断然拒绝。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么个反应。
这感觉就像你耗尽心血、声泪俱下地讲述一部可歌可泣、波澜壮阔的家族血泪史诗,试图打动对方,对方却只关心“戏台子搭得够不够大,椅子坐着舒不舒服”。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诞感涌上叶青尘心头。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有些干涩地回答道:“祖地……乃始祖所辟秘境,虽历经劫难,灵气有所衰退,殿宇亦显陈旧,但占地……尚算广阔。秘境之内,有灵峰数座,殿宇连绵,药园兽苑,演武场,闭关洞府……一应俱全。安置……安置诸位小道友,应是足够的。”他实在没法把“够几个孩子折腾”这种话跟庄严的祖地秘境联系起来,只好含糊地用了“小道友”和“安置”这样的词。
“哦,有地方玩就行。”叶宇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又开始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叶青尘直起身,看着重新恢复那副慵懒姿态的叶宇,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催促。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前面的铺垫,家族的困境,父母的往事,都只是“因”,现在,他必须提出那个“果”,那个他跨越星域、费尽心机寻来的最终目的。
他定了定神,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叶道友!”叶青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中响起,清晰而坚定,“青尘恳请您,回归家族!”
“以您嫡系正统之尊,以您身负之无上血脉,重归叶家祖祠,认祖归宗,拨乱反正,执掌大局,带领我叶家,走出这万年困局,重拾昔年荣光!”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深深低下头,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等待着裁决。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孩子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看着这个一再对老师鞠躬的“白衣服叔叔”。
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叶青尘月白色的长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等待宣判的石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叶宇再次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叶青尘的请求,而是将目光投向院子里。
叶小丹正踮着脚,试图从比她高不少的七彩糖锅里舀出一勺新炼好的、散发着奇异光泽的糖稀,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叶小空趴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颜色各异的小石子,他正指挥着肩膀上的朱雀雏鸟朱灵儿,用小小的鸟喙试图将石子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规律排列。叶小锋依旧在擦拭他的木剑,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天下间最珍贵的神兵。叶小卜则盘腿坐在他的小乌龟壳占卜台前,闭着眼睛,小眉头皱着,似乎又在“算”着什么。叶小沌依旧在和她的“混沌泥巴”较劲,试图捏出一个四不像的、勉强能看出是某种小兽形状的东西……
神兽幼崽们或趴或卧,或好奇地张望,或慵懒地假寐。整个小院,弥漫着一种平淡、安宁,甚至可以说是“鸡飞狗跳”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叶宇看着这一切,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暖意流过。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转回依旧躬着身的叶青尘身上。
“站起来说话。”叶宇语气平淡。
叶青尘依言直起身,眼中带着希冀。
“回归家族?”叶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执掌大局?拨乱反正?重拾荣光?”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里的淡漠就加深一分。
“听起来,”叶宇慢悠悠地说,目光重新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叶青尘,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挺忙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修长干净、仿佛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指上,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懒散,“在这里开个幼儿园,教教这几个小麻烦,晒晒太阳,喝喝茶,挺好。青岩城虽然小,但清净,自在。没人拿什么家族大义、血海深仇、振兴重任来烦我。”
他抬眼,看向叶青尘,那目光平静得让叶青尘心头发冷。
“你们叶家的烂摊子,是你们叶家的事。你们的内斗,你们的仇敌,你们的荣耀,你们的责任……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因为那点可能存在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血脉?”叶宇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就因为两个我连面都没见过、名字都差点忘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