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节刚过,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两辆青呢马车从东华门缓缓驶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车里坐着李鸳儿和李秀儿,还有几个孩子——承谦、承瑜,还有鹂儿留下的两个孩子:如今已13岁和,9岁的六皇子承志。
今日是柔妃李丽儿的忌日。
按照规矩,妃嫔忌日本该在宫中设祭,但这些年,李鸳儿和李秀儿都会在这一天,悄悄带着孩子们去皇陵,给二妹上炷香,说说话。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两个时辰,晌午时分,终于到了皇陵。
皇家陵园坐落在西山脚下,苍松翠柏掩映着朱红的墙垣。守陵的太监早已得了吩咐,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长长的神道,来到妃嫔陵区。
柔妃的墓在妃陵的东侧,规制不算最大,却修得精致。汉白玉的墓碑上刻着“柔妃李氏之墓”
李鸳儿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九年了。
鹂儿走了九年。
那个在家里时总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大姐”的小姑娘;那个入宫后得宠,却从不骄纵的好妹妹;那个难产时都没能盼到抓着她的手,说“姐姐,替我看看孩子”的可怜人……
都十六年了。
“母后。”三皇子轻轻扶住她,“您别太伤心。”
李鸳儿抹了抹眼角,勉强笑道:“母后没事。来,给你们母妃上香。”
孩子们依次上前,恭敬地行礼上香。承志已是少年模样,跪在墓前,认真地磕了三个头:“母妃,儿子来看您了。”
三皇子也红了眼圈,低声道:“母妃,我和和弟弟都好,您放心。”
轮到承谦和承瑜时,两个小家伙也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承瑜小声问:“母妃,这就是二姨母吗?”
“嗯。”李秀儿摸摸他的头,“二姨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祭拜完,李鸳儿让素心带孩子们去旁边的亭子里歇息,她和秀儿则留在墓前,想跟妹妹多说会儿话。
秋风瑟瑟,吹得松涛阵阵。墓碑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又随风散开。
李秀儿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忽然开口:“二姐,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李鸳儿转头看她。
秀儿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圈微红。
“应该……好吧。”李秀儿继续说,“至少不用像我们这样,天天困在这高墙大院里,天天提心吊胆,天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天天算计着,防备着,连说句话都要思前想后。”
李鸳儿心头一紧。
“有时候我想,”李秀儿的声音有些飘忽,“二姐你走得早,其实也算享福了。至少……至少不用经历后来的这些事。
王庶人的算计,太后的打压,朝堂的风波,后宫的争斗……你都躲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鸳儿,眼中泪光闪烁:“姐姐,你说是不是?二姐她……其实是幸运的?”
李鸳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儿这话……听起来是感慨,可细细品味,却总觉得话里有话。
像是羡慕丽儿走得早,不用受后来的苦。
又像是……在说自己这些年过得不易。
“秀儿,”李鸳儿轻声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李秀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就是……就是看着二姐的墓,心里难过。”
李鸳儿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秀儿,你是不是……对姐姐有什么不满?”
李秀儿猛地抬头:“姐姐怎么会这么想?”
“上次承瑜说的话……”李鸳儿犹豫了一下,“还有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姐姐总觉得,你心里藏着委屈。”
李秀儿沉默了。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许久,她才开口:“姐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二姐的。她走得干脆,什么烦恼都没了。可我们还得活着,还得在这深宫里,一天天熬着。”
“秀儿……”
“我知道姐姐对我好。”李秀儿打断她,“这些年,要不是姐姐护着,我和孩子们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可是姐姐……”
她转过头,看着李鸳儿,眼中是复杂的情绪:“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如果当年陛下立后时,我……”
她没说完,但李鸳儿懂了。
如果当年,秀儿没有主动去争后位,如果她也想争一争……
“秀儿,”李鸳儿握住她的手,“你后悔了?”
“不。”李秀儿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我不后悔。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个位置,我坐不稳。我只是……只是有时候觉得委屈。”
她擦了擦眼泪:“凭什么那些闲言碎语,都要冲着我来?凭什么我的孩子要被人指指点点?凭什么……连我自己的儿子,都要被人挑唆着说那样的话?”
李鸳儿心中一震:“你是说……承瑜那些话,是有人故意教他的?”
“我不知道。”李秀儿苦笑,“可一个六岁的孩子,从哪里听来那样的话?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姐姐,我不傻。这宫里……有人不想看咱们姐妹好。”
李鸳儿沉默了。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
这些年,她和秀儿姐妹情深,在后宫相互扶持,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那些不得宠的妃嫔,那些想往上爬的宫女太监,甚至……那些在朝堂上别有用心的大臣。
挑拨她们姐妹关系,确实是打击她的好办法。
“秀儿,”李鸳儿郑重道,“姐姐跟你保证,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无论背后是谁,姐姐都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