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所谓“合适”的衣服,是一套粗布灰衣。
布料粗糙,贴在皮肤上,稍一动作便磨得生疼,袖口和裤脚处甚至开了线,破洞处灌风。
鞋子是单薄的布鞋,鞋底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脚踩在地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像贴着骨头游走。
那间所谓的“屋子”,其实是由堆杂物的棚子改的。
四面漏风,屋顶有破洞,地上只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没有床,只在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木桶,桶沿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当马桶用的。
“今晚就凑合吧。”
领她来的婆子语气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明儿开始,有你忙的。”
话音落下,门从外面“哐当”一声锁死。
黑暗里,风雪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呼啸着撞在脸上。
冷意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衣衫,刺进皮肉,最后停在骨头上。
乐阑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那堆稻草前坐下。
稻草潮湿冰冷,她的指尖在触到的那一刻微微一缩,却很快放松下来。
黑暗中,她闭上眼。
脑海里却安静不下来。
祖父教她练剑时板着的脸;
父亲把她抱上肩头,看灯市时温和的笑;
还有少年裴衍,站在桃花树下,眼睛亮得发烫,对她说——
“阑珊,等我长大了,娶你做我的王妃。”
画面忽然一碎。
变成邓府侍卫砸匾时的闷响;
变成教坊司老鸨挥下的鞭影;
变成北凉风雪中,裴曦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最后,定格在承天殿上,昭帝那句毫无温度的话——
“发还平王府,为奴。”
眼角一热。
只一滴。
乐阑珊抬手,干脆利落地抹掉,连停顿都没有。
不能哭。
乐家的女儿,不哭给仇人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裴诚给的金疮药。瓶塞拔开,药香清洌,一闻便知是好东西。
她看了一眼,又将瓶塞塞回去,重新收进怀里。
在不知道是敌是友之前,任何善意,都可能是另一种刀。
她又取出那枚长命锁,冰凉的锁身贴在掌心。
握久了,反倒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秋辞。
你还活着,对不对?
她没有说出口,只将锁贴身戴好,蜷缩在稻草上。
意识渐渐发沉时,她恍惚觉得,有人轻轻替她盖上了一层薄被。
她知道那只是错觉。
和亲失败后,她求裴曦收留小媛进宁王府。
回平王府,她生死难料,不该再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
这样就好。
念头落定,她强迫自己入静。
睡吧。
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卯时初,天还黑着。
门被猛地推开。
三角眼婆子端着一个破碗走进来,碗里是稀得几乎透明的米汤,冷气混着馊味。
“喝了!喝完去主院跪着!”
婆子声音尖厉,“王妃说了,迟一刻,多跪一个时辰!”
乐阑珊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
喉咙被冷汤刮得发紧,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整理好那身破衣,她跟着婆子出了棚子。
雪停了,风却更大。
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走到主院时,她的手脚已经没了知觉。
正房门紧闭。
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得雪地忽明忽暗。
“就跪这儿。”婆子指了指门前的青石地,“王妃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叫你。”
乐阑珊跪下。
冰冷从膝盖一寸寸往上爬,她挺直背脊,双手交叠,垂下眼睫。
她不能倒。
时间慢得像被冻住。
天色渐亮,下人开始走动。
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讥笑,有毫不掩饰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