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季的热力全部倾泻出来。青田镇外的官道上,尘土被烈日烤得发白,几乎看不到行人。然而,在林家大宅的书房里,气氛却比这酷暑更加焦灼凝滞。
关乎林家未来命脉的黑石岭煤矿开采矿牒,在州府衙门走流程走了近两个月,银子流水般打点了进去,李矿师和陈书办那边前期传来的消息也都算顺利,眼看着只差最后一道用印,便可尘埃落定。林大山和林精诚甚至已经开始着手筹备矿工招募、工具采购等事宜,只等官凭一到,立刻开工。
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变故陡生。
这一日,林精诚正在镇上铺子里核对账目,忽见苏文谦步履匆匆地赶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表哥,怎么了?可是矿牒……”林精诚心中一紧,放下账本。
苏文谦示意他屏退左右,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沉痛和愤怒道:“二哥,出事了。方才陈书办托人递来消息,说咱们的矿牒申请,被新任的州府工房司吏,姓冯的,给卡住了!”
“卡住了?为何?”林精诚猛地站起身,“咱们手续齐全,该打点的也都打点了,李矿师的勘测文书、地契证明、保甲具结,哪一样不是按规矩办的?前期不都很顺利吗?”
苏文谦苦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便笺,递给林精诚:“陈书办透露,问题就出在‘太顺利’上。这位新上任的冯司吏,是两个月前才从别处调来的,据说背景颇深,为人……颇为贪酷。他查了过往卷宗,发现咱们这矿牒申请,一路绿灯,打点虽按‘规矩’,但似乎未经过他这一关,便已快到了用印阶段。这冯司吏便寻了个由头,说咱们的勘测文书有‘瑕疵’,保甲具结‘不够详实’,地契边界‘存疑’,总之,是处处‘不合规’,将文书打了回来,要求‘重新核验,补充材料’。”
“重新核验?补充材料?”林精诚气得脸色发白,“这分明是刁难!是想让咱们再‘孝敬’他一笔!之前打点各级的钱,难道都喂了狗吗?”
苏文谦摇头:“陈书办私下说,之前打点的那些,不过是按旧例。这位冯司吏新官上任,胃口大得很,嫌之前油水未过他的手,这是要另起炉灶,再榨一笔。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陈书办暗示,这冯司吏似乎还与县里某些人有些勾连,可能是知道咱们林家与倒台的宋家有过节,想借机再拿捏一番,或者……是有人不想看咱们林家太顺遂,在后面使了绊子。”
林精诚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欺人太甚!咱们林家行得正坐得直,开矿是为朝廷纳税,为地方谋利,他区区一个司吏,就敢如此明目张胆索贿卡要!”
“官字两张口,民不与官斗。”苏文谦叹息,“陈书办虽与咱们有些交情,但也不敢明着得罪这位新上的冯司吏。他让我转告,此事若要通融,恐怕……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林精诚咬牙。
苏文谦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三千两。而且,这只是让他‘重新考虑’,并非保证一定办成。”
“三千两?!”林精诚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气笑了。林家如今虽有些家底,但大部分都投入到了田产、酒坊、陶坊的扩张和矿场的前期筹备中,流动资金并不宽裕。之前打点已花了近千两,再要三千两,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这几乎是要掏空林家大半的现银储备,甚至可能需要变卖部分产业!
“简直是敲骨吸髓!”林精诚在屋里烦躁地踱步,“这矿牒,难道就非他冯司吏不可?咱们能不能绕过他,找更高一级的官员?”
苏文谦摇头:“州府工房司吏,专管矿冶营造之事,矿牒最终用印,必经他手。除非能找到能压过他的关系,否则……难。”
压过他的关系?林家起于微末,虽因“金玉露”结识了神秘的沈砚,但沈砚身份成谜,且似乎只对酒感兴趣,从未插手林家其他事务,更遑论官场纠葛。除此之外,林家哪里还有什么过硬的关系?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原本以为水到渠成、即将开启新篇章的大事,竟在临门一脚时,遭遇如此无耻而沉重的阻挠。
消息传回林家,举家震动。林大山气得脸色铁青,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烟袋锅子敲得桌子砰砰响:“三千两!他怎么不去抢!这矿,咱们不开也罢!不受这个窝囊气!”
“爹,息怒。”林精诚虽然也愤懑,但尚存理智,“矿牒之事,前期投入已逾千两,李矿师带人勘探、修建工棚、招募矿工,也花了不少钱。若是此时放弃,前功尽弃,损失巨大。更何况,石炭开采是咱家未来产业的重要一环,关乎长远,不能因一时之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