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州府的节日气氛远比青田镇浓烈得多。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售卖年画、春联、炮仗、糖果的摊贩挤满了街角,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烤点心、炸丸子的香气,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形成一种独属于岁末的、热闹而忙碌的气息。
林家新宅也早早布置起来。林周氏和吴氏带着仆妇,将宅子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贴上了红彤彤的窗花和福字。林大山让人从市集上买回了整只的猪羊、肥鸡活鱼,又备了各色干果点心,准备好好过个丰盛年。林精诚和苏文谦忙着盘点账目,准备年礼,送往州府各处需要打点的关系户,尤其是漕运衙门和几位对林家多有照拂的商界前辈。
林睿思的平安归来,让家中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当他详细讲述了野狐岭遇险及狼群解围的经过(隐去了自己关于锦鲤的猜测),并转达了大哥林忠农在青田镇的安排后,林大山沉吟许久,最终只嘱咐了一句:“此事莫要再提,尤其别让你娘和你妹妹知道。忠农那边,让他小心便是。咱们在州府,也需多加留意,看来这世道,不太平啊。”
话虽如此,年还是要热热闹闹地过。这是林家迁居州府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
腊月二十三,祭灶。林周氏亲自下厨,准备了丰盛的糖瓜、糕点,带着全家老小,恭恭敬敬地祭祀灶王爷,祈求来年家宅平安,衣食丰足。林锦鲤穿着崭新的红袄子,好奇地看着娘亲将糖瓜抹在灶王爷画像的嘴上,小声问:“娘,灶王爷吃了糖,嘴巴甜甜的,上天就会说咱们好话吗?”
童言稚语,逗得大人们笑了起来,冲淡了几分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和对世道艰难的隐忧。
腊月二十八,扫尘。全家总动员,连林大山都挽起袖子,带着儿子们将宅院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一遍,寓意扫除晦气,迎接新年。林锦鲤也拿着一块小小的抹布,跟在林周氏身后,学着擦拭桌椅腿儿,忙得小脸红扑扑的。
除夕这日,是最为忙碌也最富年味的一天。天未亮,宅子里便飘出了煮肉炖菜的浓郁香气。林大山带着林精诚、林睿思,在正厅悬挂祖宗画像,摆放香案供品。林周氏和吴氏则领着仆妇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林安然和林乐天被派去贴春联、挂灯笼,林锦鲤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哥哥们身后,踮着脚指指点点,奶声奶气地念着春联上刚学会的几个字:“春……福……安……”
午后,林大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林周氏和吴氏也穿上了新裁的衣裳,戴上了简单的首饰,连林锦鲤也被打扮得像个红彤彤的福娃娃。一家人齐聚正厅,按照长幼顺序,向祖宗画像磕头行礼,上香祈福。香烟袅袅中,林大山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祖宗保佑林家兴旺发达,儿孙平安,远在青田镇的忠农一家也康泰顺遂。
祭祀完毕,便是年夜饭。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满了鸡鸭鱼肉、各色时蔬、点心果子,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取“更岁交子”之意。林大山坐了上首,林周氏在旁,林精诚夫妇、苏文谦、林睿思、林安然、林乐天依次落座,林锦鲤被抱在母亲身边的特制高脚椅上。仆妇们在旁伺候着,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来,咱们林家,在州府过的第一个年!”林大山端起酒杯,声音洪亮,眼圈却有些发红,“这一年,咱们不容易!从青田镇到州府,从差点被宋家逼上绝路,到今天坐在这里,有宅子,有产业,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这头一杯酒,敬祖宗保佑,敬咱们一家人同心协力,闯过了难关!”
“敬祖宗!敬爹娘!”儿子儿媳们齐声应和,举杯共饮。连林锦鲤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她的小银碗(里面是甜甜的米酒),咂了一口,被那微辣的口感呛得皱了皱小鼻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气氛热烈起来。林精诚说起州府生意的新局面,漕运订单的落实,总号开张在即;苏文谦谈起与几位文士的交往,对林睿思来年院试的期许;林睿思则说了些书院趣闻和青田镇的近况;林安然和林乐天抢着说自己新学的诗文和拳脚。林周氏和吴氏忙着给孩子们夹菜,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
年夜饭一直吃到华灯初上。撤去残席,摆上瓜果茶点,一家人围炉守岁。林大山破例允许林安然和林乐天放了一小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昭示着新年的到来。林锦鲤被哥哥们抱着,捂着小耳朵,又怕又兴奋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花。
子时将至,城中各处寺庙的钟声次第响起,悠远洪亮。林大山带着儿孙们来到院中,向着青田镇的方向,遥拜天地,迎接新岁的到来。寒冷的夜空中,不知谁家率先放起了烟花,一朵朵绚烂的光华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绽开,将州府的夜空装点得璀璨夺目。
“真好看!”林锦鲤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满了五彩的光芒,拍着小手欢呼。这是她在青田镇从未见过的景象。
林大山将小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头,指着满天烟花,朗声道:“囡囡,看!这就是州府的年!往后啊,咱们家的日子,也会像这烟花一样,越来越红火,越来越亮堂!”
林锦鲤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豪情和喜悦,也跟着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笑声融入新年的钟声与爆竹声中。
守岁到后半夜,孩子们都熬不住,东倒西歪地睡去了。大人们却没什么睡意,围坐在暖炉边,说着闲话,规划着来年。林大山和林精诚商议着开春后总号正式开张的细节,苏文谦和林睿思讨论着学问文章,林周氏和吴氏则盘算着开春后添置些什么,给孩子们做些什么新衣裳。
窗外,偶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更衬得屋内温暖宁静。这是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除夕夜,身处陌生的州府,宅邸崭新,仆役成群,桌上珍馐满目,窗外烟花绚烂。一切都在提醒着林家人,他们已今非昔比,踏入了另一个阶层,另一个世界。
然而,在这繁华与喧闹之下,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长子的牵挂,以及对未来既憧憬又隐含着不确定的复杂心绪,依然如暗流般在每个人心底流淌。只是在这个团聚的、充满希望的时刻,被刻意地掩藏在了欢声笑语之下。
林睿思透过窗棂,望着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思绪却飘回了青田镇的老宅,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那几株枯黄的玉米秆,还有大哥憨厚质朴的笑容。州府的繁华令人震撼,令人向往,却也令人隐约感到一丝疏离与漂泊。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除夕,或许将成为常态。林家,正在不可避免地、一步步地远离它最初的模样,融入这更加广阔、也更加复杂的天地。
肩头微微一沉,是玩累了的林锦鲤,不知何时靠着他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睡前林睿思给她的一枚压岁铜钱,嘴角挂着甜甜的笑,仿佛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林睿思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妹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重新变得柔和坚定。无论前路如何,守护这个家,守护家人的笑容,便是他前行最大的动力。州府的第一个新年,在烟花渐歇、晨光熹微中,悄然过去。新的一年,带着希望与挑战,已然来临。
(第一百七十九章初到州府的震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