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递上名帖和那卷《诗经》注疏,很快便被引了进去。陆老夫子正在院中一棵老松下的石桌旁烹茶,见二人进来,含笑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没有过多的寒暄,陆老先是细细品读了秦墨那卷注疏,问了几个问题,秦墨皆从容答来,引经据典,见解独到。陆老频频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品茗间,话题自然转到了落霞坡一案。陆老并未点破秦墨的功劳,只是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又赞秦墨心细,能于故纸堆中发现端倪,实属难得。言语间,对秦墨的才学、人品,乃至其身处逆境(栖身商家)仍不忘读书济世之心,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对于林家,陆老亦温和地询问了些许近况,对林家乐善好施、重视子弟教育的家风,表示了肯定。
“林东家经营有方,持家有道,更难得的是,家中能有守拙这般良才襄助,实是林氏之福。”陆老捋须微笑,对林精诚道,“商贾之家,若能秉持诚信,乐善好施,教养子弟以诗书,亦是国之栋梁,不必妄自菲薄。”
这话,无异于给林家的“商贾”身份,进行了一次“正名”。林精诚听得心潮澎湃,连忙起身道谢:“陆老教诲,晚辈铭记于心。林家定当谨守本分,诚信经营,不负陆老期许。”
会面时间不长,不过一个多时辰。陆老并未承诺什么,也未给予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但这次会面本身,以及陆老言辞间流露出的赏识与肯定,对林家而言,其价值远胜千金。
临别时,陆老收下了那坛“金玉露”和茶叶,却将秦墨那卷注疏还给了他,笑道:“此卷注解,颇有新意,老夫受益良多。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守拙有大才,莫要因际遇而蹉跎。来日方长,好自为之。”又对林精诚道,“林东家,守拙乃璞玉,需细心雕琢。林家能容他,是他的福气,亦是林家的造化。”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是勉励秦墨,也是提点林家。林精诚和秦墨皆恭声应诺,心中感慨万千。
回程的马车上,林精诚和秦墨都久久无言。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
“守拙兄,”林精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今日之事……我林家,何其有幸。”
秦墨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缓缓道:“东家言重了。是墨有幸,得遇明主。陆老青眼,实因东家与林家仁义为先,方能结此善缘。今日之后,州府之中,当无人再敢轻看林家了。”
是的,无人再敢轻看。陆老夫子这位清流领袖、文坛泰斗的私下邀见与肯定,如同一道无声的护身符,又似一块沉甸甸的招牌,为林家镀上了一层难以言喻却实实在在的光环。这光环,或许比沈砚那若即若离的照拂,更为具体,也更具有本土的影响力。
消息虽然被严格控制,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州府顶层的某些圈子里,便开始流传:那个新近崛起的林家,似乎很得陆老夫子看重,连知府大人的师爷都亲自登门了……
原先对林家还有些轻视、或想趁机拿捏的势力,不得不重新掂量。杜家、刘家那边,也暂时收敛了明面上的小动作。而一些原本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官绅、文人,开始对林家释放出更多的善意。
林家拜会地方显贵的难题,在经历了一番曲折与隐忍之后,竟以这样一种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方式,出现了转机。他们没有攀附权贵,却赢得了清流领袖的尊重;他们没有贿赂钻营,却因一次正义之举和家族成员的才德,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贵人青眼”。
这“青眼”,或许不能立刻带来滚滚财源或滔天权势,但它却为林家打开了一扇更为体面、也更为稳固的向上通道。林家的州府之路,在经历了最初的艰难扎根、明暗挑战后,终于迎来了一片更为开阔、也更为明亮的天空。
林精诚回到家中,将今日之事详细告知父亲林大山。林大山听罢,沉默良久,只说了八个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八个字,朴素无华,却道尽了林家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坚守,也预示着这个家族,将在新的格局下,继续他们踏实而坚定的前行。
(第一百九十四章峰回路转,贵人青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