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叛军如同潮水般,顺着那道象征帝国沦陷的门缝,汹涌而入,迅速控制了宫城内所有要害之处。象征南朝权力巅峰的台城,在它主人屈辱倒下的瞬间,宣告彻底陷落。皇帝萧衍,从九五之尊,变成了自己宫阙中的囚徒。
囚笼的中心,是文德殿。
昔日帝王批阅奏章、召见重臣的庄严殿堂,如今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衰败的气息。殿内所有值钱的陈设、象征权力的器物,都被侯景的手下毫不客气地搜刮一空。连御榻上稍微像样的锦被都未能幸免,只留下光秃秃的硬木板。殿门被粗暴地钉上了厚重的木条,只留一个仅够递送食物的小洞(实际上几乎无食物可递)。窗户被木板死死封住,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只在缝隙中透入几缕惨淡的光线,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萧衍被几个同样虚弱不堪的老内侍抬回这冰冷的牢笼,安置在那张光板的御榻上。他能活动的范围,只剩下这方寸之地。侯景派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羯胡士兵日夜守在殿门外,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看管一头随时会断气的老兽。他们听不懂皇帝的话,也根本不屑理会他的任何要求。每当殿内传出微弱的呻吟或呼唤,回应他的只有门外士兵粗野的呵斥和嘲弄的笑声。
最初的几日,靠着叛军施舍进来的、掺杂着糠麸和沙石的冰冷稀粥,萧衍枯槁的身体还维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力。但这“食物”很快也断了。侯景似乎要将这精神折磨的游戏玩到极致。
文德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萧衍躺在冰冷的硬榻上,意识在漫长的黑暗和饥渴中渐渐模糊。八十六载的漫长人生,如同走马灯般在浑浊的眼前掠过:少年英才,文采风流;雍州起兵,锐意进取;挥师入建康,代齐建梁;昔日登基大典,万民山呼万岁,何等煊赫!崇佛立寺,舍身同泰,讲经说法,座下高僧云集,又曾是何等风光?那些臣子匍匐在脚下的诚惶诚恐,那些名士大儒的追捧赞誉……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父皇……父皇……”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呼唤仿佛在耳边响起。
萧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统儿?”是昭明太子萧统,那个早逝的、最完美的继承人。他仿佛看到萧统穿着整洁的太子朝服,站在明媚的春光里,微笑着向他行礼。
“伯父……您看……”又一个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凑近,是临贺王萧正德。“正德……永远忠于伯父……”那张脸逐渐扭曲,变成了朱雀门前挥剑砍杀守军的狰狞叛徒!
“啊!”萧衍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嗬气。画面瞬间破碎!
“侯景!羯狗!乱臣贼子!”一个暴怒的声音响起,带着无边的恨意。是寒山之战被俘的宗室名将萧渊明?“陛下!杀了他!为我五万将士报仇啊!”萧渊明的脸又变成了无数在寒山脚下、在建康城中哀嚎死去的梁军将士的脸!
“阿爷……阿爷救我……”是那些在建康被叛军凌辱虐杀的宗室女子、公主们凄厉的哭喊……
无数张脸孔,无数个声音,带着血泪,带着控诉,带着嘲笑,疯狂地冲击着萧衍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头痛欲裂!
“不……不是朕……不是朕……”他想辩解,想推开这些幻象,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是你引狼入室……是你刚愎自用拒纳忠言……是你沉溺佛事荒废武备……是你……是你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睁开眼,大殿依旧冰冷黑暗,只有门外士兵粗重的呼吸声传来。饿!火烧火燎的饿!从肠胃深处蔓延上来,啃噬着五脏六腑!渴!喉咙干得如同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砾!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在疯狂报警,都在向他索要维持最后一点生机的滋养!
太清三年(549年)五月初二。
萧衍的生命之火,已微弱如风中残烛。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无力地漂浮在冰冷黑暗的河流上,随时会被吞没。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那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和喉咙里灼烧般的干渴便加倍清晰地折磨着他。
“蜜……”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从他干裂起皮的唇缝间逸出,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蜜,甘甜滋养,润喉解燥。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这不过是帝王餐桌上最寻常不过的饮品。此刻,却成了他维系生命的唯一奢望。
侍奉在榻边、同样饿得摇摇欲坠的老内侍王顺贵,听到这气若游丝的呼唤,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陛下要蜜!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跄扑到那扇被钉着木条、只留下一个小洞的殿门前。
“军爷!军爷!行行好!”王顺贵用尽全身力气,透过小洞朝外嘶喊,声音沙哑凄厉,“陛下……陛下他想要一口蜜水!求求你们!行行好!赏一口蜜水吧!陛下……陛下快不行了……”他枯瘦的手死死扒着门板,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门外传来士兵粗野的呵斥和哄笑:
“老阉狗!嚎什么丧!蜜水?老子还想喝仙露呢!”
“滚开!什么陛下?里头关的是个快死的老棺材瓤子!侯帅说了,饿死拉倒!”
“蜜?哈哈!尿倒是有一泡!要不要?!”
污言秽语和刺耳的嘲笑如同冰锥,狠狠扎进王顺贵的耳朵。他绝望地拍打着厚重的殿门,老泪纵横:“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吧……”
回应他的只有越发嚣张的狂笑和一句冰冷的命令:“吵死了!再嚎,老子现在就进去剁了你喂狗!”
王顺贵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宫门,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绝望地望向御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陛下……老奴……没用啊……
御榻上,萧衍残存的一丝意识,清晰地捕捉到了门外的一切声响——内侍的哀求,士兵的辱骂嘲弄,那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怆、愤怒、羞耻、不甘,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枯竭的胸腔里猛烈翻腾!他想怒吼,想斥责这悖逆人伦的奸贼!想质问这苍天无眼!然而,他的喉头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极其怪异、令人心悸的两个音节:
“荷……荷……”
那声音,微弱,嘶哑,如同破旧风箱的抽气声,又如同垂死野兽不甘的呜咽,充满了对命运最深沉的控诉和彻底的绝望!在这死寂阴冷的文德殿中反复回荡,听得榻边的王顺贵毛骨悚然,心如刀割!
“荷……荷……”
这是这位统治南朝近半个世纪、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留在人世间最后的声音。
发出这两个破碎的音节后,萧衍枯瘦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彻底软了下去。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晚年却浑浊如死水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殿顶那黑暗的虚空,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
南朝梁的开国皇帝,崇佛舍身、缔造过“天监之治”繁华景象的萧衍,在经历了五个月生不如死的囚禁之后,在极度的饥饿、干渴和无尽的屈辱悔恨中,走完了他八十六年漫长而充满戏剧性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