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安全屋是一座位于布鲁克林老区的红砖公寓。
这里没有曼哈顿那种令人窒息的玻璃幕墙,窗外是陈旧的防火梯和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潘宁醒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组了一遍。
那种虚脱感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像是灵魂被抽干后的空洞。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却柔软的布料。
她低下头。
床边跪着一个人。
谢焰没有坐椅子,也没有在旁边守着,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地毯上,上半身趴在床沿。
那只平日里能把钢铁捏成泥的机械右手垂在身侧,死气沉沉地耷拉着。
他的脸埋在潘宁摊开的手掌心里,肩膀随着呼吸在剧烈地颤抖。
掌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液体。
热的,咸的。
潘宁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见过谢焰杀人,见过他炸楼,见过他在几百米的高空像个疯子一样狂笑。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哭。
而且是这种无声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法。
“谢焰?”
潘宁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具颤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谢焰并没有立刻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像是个做错事怕被家长赶出家门的孩子,在她的掌心里拼命蹭了蹭,试图擦干那些狼狈的眼泪。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肿得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
原本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和戾气的眼神,此刻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醒了……”
谢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想要碰碰潘宁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脏了她似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怎么跪着?”
潘宁想要坐起来,却被谢焰按住了肩膀。
“别动。”
谢焰急促地说。
“你还在流血……刚才还在流血……”
“已经止住了。”
潘宁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
“谢焰,上来。”
谢焰摇了摇头。
他死死地盯着潘宁苍白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之前为了救他而咳出的血迹。
“我不配,宁宁。”
谢焰突然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在空气里。
“我都看见了。”
谢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在那个疯人院里,那个雨夜……你手里拿着安眠药。”
潘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她上一世的记忆。
那是她最不想让他知道的、关于绝望和死亡的过去。
“我是个灾星。”
谢焰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泛白。
“上一世,因为我的存在,害得你家破人亡,害得你为了给我这种烂人查真相,最后死在那个疯人院里。这一世……这一世我还在吸你的血!”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自我厌弃的疯狂。
“地底下那个东西是吃人的,我也是。我们是一样的怪物!宁宁,你应该让我死在那个地下室里,你不该把命分给我……我不值得!”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潘宁用尽全身力气,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足以让谢焰所有的崩溃和嚎叫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潘宁,像是被打懵了。
“闹够了吗?”
潘宁喘了口气,眼神却冷得吓人。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把揪住谢焰的衣领,强迫他靠得更近。
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谢焰,你给我听好了。”
潘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我愿不愿意。”
她伸出手,捧住谢焰那张挂满泪痕的脸,指腹用力擦去他眼角的湿润,动作并不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占有欲。
“你说你是灾星?好,那你就是我的灾星。但你也是我两辈子加起来,唯一想留住的东西。”
“我的命是你给的,上一世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你,我可能早就变成了一个只会联姻的豪门傀儡。现在我把命分你一半,这叫公平交易,懂不懂?”
谢焰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光在颤抖。
“可是……我会害死你……”
“闭嘴。”
潘宁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低下头,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没有太多旖旎,更多的是一种宣誓。
她在告诉他,他的命是她的私有财产,没有她的允许,连阎王爷都别想收走,更别提他自己那种可笑的自我厌弃。
良久,潘宁才松开他。
谢焰的呼吸乱了,脸上的苍白被一种病态的潮红取代。
他看着潘宁,眼神里的疯狂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宁宁……”
他小声叫她,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大猫。
“以后再敢说这种废话,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潘宁松开他的衣领,重新靠回枕头上,虽然语气凶狠,但手却轻轻插进了他的发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
谢焰立刻把头凑过去,贪婪地蹭着她的掌心。
“不敢了。”
他闷声说。
“死也不敢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潘总。”
程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紧绷。
“索菲娅教授的分析报告出来了。还有……那个发彩信的人,查到了。”
潘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拍了拍谢焰的脑袋:
“起来,干活了。”
……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索菲娅·里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波形图。
看到潘宁被谢焰扶着走出来,这位意大利教授立刻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谢焰。
“身体感觉怎么样?”
索菲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