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讨饭沟的冻土,车轱辘轧着残雪咯吱作响,福英撩开车帘,指尖攥得发白。顾文轩坐在身侧,见她脸色泛青,低声道:“要不我先去探探?”
福英摇摇头,声音发颤却执拗:“不用,我自己来。”
孙家的土坯房塌了半扇篱笆,院子里荒草齐膝,破瓦罐东倒西歪。孙婶裹着件露棉絮的破棉袄,缩在门框边搓手,看见福英,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忙不迭迎上来,又警惕地往马车方向瞟了瞟,扯着福英的胳膊往院外拽:“你咋来了?快走快走!”
“我来看看孩子。”福英拨开她的手,目光穿透破败的窗纸,落在屋里的人影上。
屋里光线昏暗,孙有财脱得只剩件单褂,佝偻着背站在炕边,对面坐着个穿锦缎旗袍的富家太太,手里捏着一沓票子,正嫌恶地打量他的下半身。孙有财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抬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太太您看清楚了,我这是早年受伤,真的没了根……”
那太太冷笑一声,将票子扔在炕沿上:“穷疯了的东西,也敢拿这幌子骗钱。”她说着,抬脚就往门外走,路过孙婶时,嫌脏似的皱了皱眉,快步钻进停在远处的洋车。
孙有财慌忙捡起票子,数了数,脸上才露出点卑微的笑。一转头,瞧见门口的福英,那点笑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拽过被子裹住自己,往后缩了缩,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咋来了?”
孙婶追进来,狠狠瞪了孙有财一眼,又转向福英,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几分蛮横:“福英,你看你都嫁了富贵人家,就别来笑话我们了!要不是这世道难,要不是他成了废人,谁愿意干这丢人的营生啊!”
福英看着孙有财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褂子,看着屋里四壁空空,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得发疼。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炕沿上:“这是些钱,你买点粮食过冬。”
孙有财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屈辱,又闪过一丝渴望,他死死咬着下唇,半晌才闷声道:“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吧。”顾文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声音平静,“总比做这些让人戳脊梁骨的营生强。”
孙婶扑过来一把攥住布包,生怕福英反悔似的,连连点头:“谢谢顾先生!谢谢顾先生!”
孙有财看着母亲的样子,又看着福英,眼圈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风卷着残雪,灌进破败的屋里,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福英没理会屋里的僵持,转身掀开里屋的破布帘。一股子霉味混着柴火烟味扑面而来,墙角的土炕上,缩着个瘦骨伶仃的姑娘,正借着窗棂漏进来的光,缝补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