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针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冷的梦。
梦里他是一根针，被扔进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海水不是水，是粘稠的、不断吞噬光线的“虚无”。他在下沉，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海底沉去。周围偶尔会闪过一些光点——那些是他点燃的“心光”，但光点一出现就被黑暗吞没，连个涟漪都激不起。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彻底融化在黑暗里时，有什么东西……拽了他一把。
不是手，是一种更模糊的牵引感，像许多根细得几乎感觉不到的丝线，缠在他身上，一点点、吃力地，把他往上拉。
小针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不是局部的痛，是全身每一寸都在哀嚎的、散架般的剧痛。他试着动手指，指尖传来针刺般的麻痹感，证明神经系统还没完全报废。
“院长！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针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清荷红肿的双眼——这姑娘估计又哭了一整夜。
他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沙漠，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清荷立刻端来一杯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小针觉得自己的食道可能已经碳化了——每一寸都火辣辣地疼。
喝了几口，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沙哑得像破风箱：“多久了……”
“您昏迷了十二个时辰。”回答的是扁鹊，他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记录病情的玉简，“华佗主任用光了库存的‘九转还魂丹’，麻姑主任为您续了三次命，李时珍前辈把他珍藏的‘万年参王须’都贡献出来了——总之，您暂时死不了。”
小针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听起来……很贵。”
“贵到孙真人已经在考虑把医院抵押给天庭银行贷款了。”扁鹊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眼神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财务问题的时候。”
他把一块便携光屏拿到小针面前。
屏幕上，是那个黑暗球体——“虚无魔神”的实时监控画面。它悬浮在意识空间的深处，缓慢旋转，如同一个不断吞噬一切的微型黑洞。周围代表“信念网络”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失。
“它完成合体后，能级增长了至少两个数量级。”扁鹊的声音很平静，但小针听出了平静下的绝望，“我们刚刚成型的网络，在它面前就像蜘蛛网面对飓风。按照这个吞噬速度，最多七十二个时辰，三界范围内所有正面信念都会被它吸收殆尽。”
小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扶我起来。”
“院长，您的身体——”
“扶我起来。”小针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清荷和扁鹊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小针眼前发黑，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挺住了。
“召集……所有人。”他喘息着说，“战略会议室。现在。”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小针上次来的时候更糟——如果“更糟”这个词还能有下限的话。
华佗的胡子已经打结了，他正试图用手术刀把它们割开，结果越割越乱，现在下巴上挂着一团乱糟糟的“胡子鸟巢”。麻姑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但她还在强撑着给每个人倒安神茶——茶壶的手柄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姜炎趴在控制台上，面前的光屏一片乱码，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某种技术经文。
慧明大师和玄诚道长罕见地坐在同一侧——虽然中间还隔着两个空位，但至少没互相瞪视了。墨渊会长的投影有些模糊，信号很不稳定，显然是魔界的能量场也受到了影响。
孙思邈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报告。他把报告“砰”地放在桌上，声音疲惫：“最新统计。三界范围内，完全陷入‘存在性虚无’状态的生灵数量已经突破三亿。轻度到中度感染的超过二十亿。而我们的医疗资源……只剩下不到两成储备。”
没有人说话。只有空气净化阵法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这时，门开了。
小针被清荷和扁鹊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腰背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小针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自己则走到主位——没有坐，而是双手撑着桌面，靠这个姿势勉强站立。
“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我们……输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华佗“噌”地站起来：“放屁！老子还没死呢！怎么就输了？！”
“华主任，坐下。”小针的目光扫过他，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奇异的平静，“我说的是常规战争。用医疗手段对抗‘虚无’的战争——我们输了，输得很彻底。”
他调出数据：“我们的治愈速度，赶不上感染速度。我们的信念网络，扛不住虚无魔神的吞噬。我们所有的技术、所有的法术、所有的理论……在面对一个以‘否定存在’为武器的敌人时，全都失效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这次连华佗都说不出话了。
小针喘息了几声，继续说：“所以，我们必须换一种思路。”
“什么思路？”扁鹊沉声问。
小针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最终落在窗外——那里，三界的夜色依旧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