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竟是一派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景象。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二哥江德阳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手里不是往常那些待修补的破筐烂篓,而是一块刨得光滑的木头,他正用刻刀仔细地雕琢着,神情是那样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憨傻的笑意。
他那条瘸腿随意地伸着,整个人的姿态不再是往常那种蜷缩着的、带着防御性的卑微,而是舒展开的,透着一股沉静的喜悦。
小妹德花则在灶间忙碌着,锅里传来的不再是往日清汤寡水的味道,竟然飘出一点粮食实实在在的香气。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动作麻利,脸颊因为灶火的热气泛着红晕,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和迷茫的大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充满了生气。
一种……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初春的嫩芽,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家里悄然探出头,与他离家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截然不同。
江德福愣住了,心头掠过一丝诧异,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他放下肩上的粮袋,故意弄出点声响。
“二哥,花儿,我回来了。”
江德阳闻声抬起头,看到三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光彩的笑容:“德福回来了?累了吧?快歇歇,饭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也比往常洪亮了些,少了那份沙哑的疲惫。
德花从灶间探出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三哥!你可算回来了!”
这过分的热情和家里异样的氛围,让江德福心里的那点不安扩大了。
他走过去,看着二哥手里雕琢的木头,那隐约是个簪子的形状,粗糙,却透着用心。
“二哥,你这是……”
江德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木簪子往身后藏了藏,黝黑的脸上竟能看出点红晕:“没……没啥,随便弄弄。”
德花却已经擦着手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邀功的意味:“三哥,家里有大喜事呢!就等你回来,咱们好好说说!”
“喜事?”江德福心头一跳,某种模糊的预感袭上心头。这家里,能有什么喜事?除了他带回来的那个计划……
他按捺住性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接过德花递来的一碗热水:“什么喜事?看把你们高兴的。”
德花与江德阳对视一眼,江德阳鼓励地点点头。
德花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声音又脆又亮,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江德福的心上:
“三哥!二哥向桂兰姐提亲了!桂兰姐自己也答应了!张叔张婶也点头了!本旺叔做的媒,婚期都定好了,就在下月初六!咱们家马上就要有嫂子了!”
……
轰——!
仿佛一个炸雷在江德福的头顶劈开。
他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热水溅出来,泼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脸上那点刚进家门时带有的疲惫和隐隐的得意,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剥落,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桂兰姐……张桂兰……提亲……答应了……婚期……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组合成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荒谬事实。
怎么会是二哥?怎么可能是二哥和桂兰姐?
他那套自认为完美无缺的计划,那个他打算在今晚和盘托出的、关乎他前程也关乎这个家未来的样子,其最核心、最基础的一块基石——让张桂兰成为他的妻子,替他守家、可能为他留后——就在这一瞬间,被小妹这轻快而喜悦的几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倒流,冲得他耳膜轰鸣,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