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阳抬起头,脸上已是泪痕交错。他看着妹妹坚毅中带着恳求的脸庞,看着她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炽热而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让他想起了三弟德福决定离家从军时的眼神,一样的义无反顾,一样的充满信念。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晚风吹过院落,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小念安玩累了,趴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张桂兰默默地将孩子抱进怀里,站在一旁,等待着丈夫的决定。
最终,江德阳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仿佛要将满腔的担忧和恐惧都随着这口气呼出去。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无奈的、沉重的妥协:
“……罢了,罢了。”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德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有恐惧,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接纳。
“你……你这丫头,这两年的主意越来越正……二哥知道,拦不住你……”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你想去……就去吧……”
他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他猛地抓住德花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神死死盯着她,带着最后的、几乎是哀求的坚持,“你得答应二哥!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听到没有?!”
德花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她用力地回握住二哥的手,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自己坚定的信念和承诺传递给他。她重重地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嗯!二哥,我答应你!我一定小心,一定活着回来!”
这一刻,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着压抑的抽泣声。离别的悲伤与对未来的担忧,如同沉沉的暮霭,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德花的离去,如同两年前江德福的远行一般,在这个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家庭里,再次投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没有喧哗,没有仪式,只有一个沉甸甸的行囊,和一颗比行囊更加沉重却坚定的心。
临行前的那个清晨,天色未明,薄雾如纱。
张桂兰早早起身,如同当年为江德福送行一样,默默地生火、和面,将家里仅存的一点细白面,混着杂粮,烙出了一叠厚厚的、带着焦香的饼子。
她的手很稳,只是眼眶始终是红的,偶尔抬手用袖口擦一下眼角,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里间尚且熟睡的念安,也怕自己的泪水会冲垮德花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
江德阳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沉默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着院子里朦胧的景物,一言不发。那条瘸腿似乎比往日更加僵硬。
当德花背起行囊,接过二嫂递来的、用干净粗布包裹好的还带着温度的饼子时,江德阳猛地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干涩的叮嘱:“……花儿,一定……一定要当心!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双布满老茧和木屑划痕的大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多想如同小时候一样,将这个不听话的妹妹牢牢护在身后,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和危险。
可他明白,雏鹰终要离巢,妹妹的翅膀,已经硬得足以飞向她所向往的、那片布满硝烟却也充满使命的天空。
德花看着二哥强忍悲痛的脸,看着二嫂通红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担忧,鼻腔酸涩得厉害。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那份滚烫的亲情和沉甸甸的承诺,深深烙进心底。“二哥,二嫂,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里屋方向,“等念安醒了,告诉他,姑姑出远门了,会给他带好东西回来。”
说完,她不再犹豫,毅然转身,踏着熹微的晨光,大步走出了院门。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看到二哥二嫂那强撑的身影,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会溃散。
她的背影在朦胧的雾气中显得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很快便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江德阳怔怔地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他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靠在门框上。
张桂兰默默走上前,扶住他颤抖的手臂,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唯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在寂静的空气中弥漫。
……
离开村庄,确认四周无人后,德花寻了一处隐蔽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