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目全非。这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德花的心上。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那是她日夜思念的人,是她跨越千山万水想要寻找的丈夫,如今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毫无生气地躺在她面前。
“德花?江德花!”旁边陈军医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崩溃边缘拉了回来。“愣着干什么!准备手术!他的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大血管损伤和严重污染,必须立刻清创复位,固定!再晚这条腿就保不住了,人也危险!”
陈军医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德花。保腿?保命!是的,现在不是她脆弱的时候,她是医生,是唯一一个可能将他从死神手里,从残疾边缘拉回来的人!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那双刚刚还盈满惊恐和痛楚的眼睛,在眨动之间,已经切换成了全然的、属于医生江德花的冷静与锐利。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擦一下不知不觉流到腮边的泪水,迅速戴上新的手套,声音出奇地稳定:“明白!陈主任,我来做主刀助手,准备大量生理盐水冲洗,双氧水,碘伏,血管钳,骨凿,钢板固定器材……”
手术室里,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汽灯嘶嘶作响,将无影灯下那片狰狞的伤口照得无所遁形。
德花站在手术台旁,手中的器械稳定得不像属于一个刚刚经历巨大情感冲击的女人。
她配合着陈军医,小心翼翼地剔除着嵌入伤口的异物,剪除彻底坏死的肌肉和组织,寻找并结扎破裂的血管。
每一次动作,她都屏住呼吸,仿佛能感受到周明轩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的剧痛。
万幸,检查发现,虽然骨折是粉碎性的,但主要的骨骼结构尚未完全离断,重要的神经似乎也没有遭到毁灭性损伤,这为保住这条腿留下了一线希望。
这微弱的希望,成了德花此刻全部的精神支柱。
清创、复位、用简陋的钢板和螺丝进行内固定、缝合肌肉层、放置引流条……每一个步骤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感染风险抗争。德花的额头布满了汗水,护士不停地帮她擦拭。
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那片惨烈的伤口上,心无旁骛,只有精准的操作和快速的分析判断。
手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线打结,覆盖上厚厚的消毒纱布和绷带时,德花才感觉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地、带着巨大疲惫地吐了出来。
手术暂时成功了,腿算是初步保住了,但后续的抗感染和恢复,将是另一场更加漫长而艰巨的战斗。
周明轩被小心翼翼地移送到了条件相对好一些的“重伤员观察病房”。
德花本能地想跟过去,守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的呼吸。
然而,她刚脱下手术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外面就又传来了新的伤员抵达的喧闹和呼喊。
“江医生!三号帐篷需要支援!炮弹伤,胸腹联合伤!”
“来了!”德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周明轩被抬走的方向,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毅然转身,再次投入到新的抢救工作中。
个人的情感,在战争这台巨大的绞肉机面前,显得如此奢侈和微不足道。这里还有无数个“周明轩”在流血,在等待救治。
直到后半夜,伤员的潮水才暂时退去一些。
德花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挪到了周明轩所在的病房。帐篷里光线昏暗,其他伤员大多在昏睡,只有值班护士在轻声巡护。
周明轩静静地躺在靠里的一张病床上,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德花轻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贪婪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头,想要抚平那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散去的痛楚与凝重。
确认周围无人注意,也避开了护士巡视的间隙,德花以极快的速度,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瓶子。
这里面装着的,是未经任何稀释的、最为纯粹的灵泉水。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俯下身,凑近周明轩干裂的嘴唇,将仅仅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星辉的液体,滴入了他的口中。
那滴灵泉水入口即化,仿佛有生命般渗入他的喉间。
德花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只见他喉咙微微动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连带着那苍白的脸色,也仿佛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