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462章 江德花(13)(1 / 2)

时间的刻度,在硝烟弥漫、伤患如潮的前线医院里,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

白日与黑夜的交替,仅仅意味着光线透过厚重帐篷帆布的变化,以及敌机轰炸频率的些许不同。

对德花而言,这漫长的一个月,是在血水、消毒液、缝合线与无数痛苦呻吟中,一分一秒熬过来的。

每一天,她都像一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高速旋转在各个帐篷之间。

清创、止血、缝合、截肢、安抚……她的双手因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消毒水中而红肿、开裂,她的军装下摆总是沾染着洗不净的血污和药渍。

她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眼下的乌青如同墨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颗投入深潭的星子,承载着沉重的疲惫,却始终燃烧着不灭的、与死神争夺生命的火焰。

支撑她这副早已透支身躯的,除了医者的天职与信念,便是心底那个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她的名字——周明轩。

最初的半个月,她几乎利用了一切可能的间隙,向所有能接触到的、从前沿阵地撤下来的伤员或运输队员打听。

她描述着他的相貌,他的职务,他沉稳的眼神和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痛楚过往的坚毅。

“同志,请问您见过××团的周明轩团长吗?”

“周团长?听说过,打仗很硬气……但具体在哪个山头,不清楚。”

“周明轩?好像他们团负责防守‘尖刀岭’,那边打得惨啊……”

“没看见,我们连撤下来的时候,建制都打乱了……”

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模糊的只言片语,或是无奈的摇头。

每一次询问,都像是在黑暗中投出一颗石子,期盼着能听到回响,却大多石沉大海,只在她心湖里荡开一圈更深的焦虑涟漪。

她甚至冒险靠近过前线指挥所,试图从更高层级的通讯兵那里获取信息,但战时的部队调动和人员情况属于高度机密,且瞬息万变,她一个医疗系统的人员,根本无法得到确切消息。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在极度的疲惫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她开始学会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宽慰自己: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没有传来那个最坏的确切音讯。他可能还在某个阵地上坚守,可能负了轻伤仍在指挥,可能……只是在混乱的通讯中暂时失联。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用救治一个又一个伤员的忙碌,来麻痹那根因思念和担忧而始终紧绷的神经。

只有在深夜,当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分配给她的、那个仅能容身的狭小角落时,才会允许自己拿出那张磨损的照片,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上片刻,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力量,就能感应到远方的他是否安好。

又是半个月在炮火的轰鸣和伤员的流转中悄然滑过。

前线的战事似乎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运送下来的伤员数量激增,伤势也越发惨烈。

德花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三十个小时,眼皮沉重得需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端着的器械盘边缘,被她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捏得死死的,才能抑制住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就在她刚刚为一个被弹片击中腹部的战士做完紧急处理,满手血污还没来得及清洗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擦伤的年轻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地喊道:“江医生!江医生在吗?快!前面送下来一位重伤的团长,伤在腿上,情况很危急!”

“团长?”德花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疲惫。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扔下手中的纱布,跟着通讯员就冲了出去。

临时充当重症抢救区的帐篷里,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几名经验丰富的军医和护士正围在一张担架床边,低声快速地交流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尽管混杂了硝烟、汗水和尘土,但德花还是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

她拨开人群,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担架床边。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担架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和他左小腿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是周明轩!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双目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因剧痛和失血陷入了深度昏迷。

而他的左小腿,从膝盖下方到脚踝,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军裤早已被撕裂、染透,凝固的暗红和翻卷的皮肉交织在一起,最可怕的是,在小腿中段,一个巨大的、撕裂性的伤口深可见骨,森白的胫骨断裂处刺眼地裸露在外,周围还嵌着碎石和布屑,伤口边缘因为缺血和污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