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告别简单而克制,没有过多的泪水,但那份深植于血脉的亲情,却在无声的目光交汇中汹涌澎湃。
德花和周明轩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转身,踏上了村口那条通往远方的小路。
江德阳一家人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在蜿蜒的村路尽头,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模糊在晨雾与熹微的晨光里,再也看不见。
院子里骤然空荡下来。
昨日的热闹与喧嚣犹在耳畔,今日却已人去院空。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将小小的院落淹没。
张桂兰默默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本就干净的院子,仿佛想用忙碌驱散心头的空茫。
江德阳则习惯性地坐到门槛上,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化不开那浓得化不开的离愁。
连平日里最为活泼的江念安,也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那支心爱的钢笔被他紧紧握在手心,似乎能从上面汲取到一丝来自远方的慰藉与力量。
这一整天,江家小院都笼罩在这种低沉的气压中。
往日里德花和周明轩在时,那不时响起的笑语、讨论声,此刻都成了令人心头发空的回忆。
团聚的时光越是欢乐,分别后的寂寥便越是刻骨。
另一边,德花和周明轩踏上了返回的旅程。
相比来时的期待与雀跃,归途的心情不免染上了几分沉重。
两人坐在摇晃的长途汽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山峦逐渐后退,被陌生的景物取代,一时间都沉默着。
德花将头轻轻靠在周明轩的肩上,低声道:“明轩,我心里……有点难受。”
周明轩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轻轻拍了拍:“我明白。二哥二嫂,还有念安,他们都太好了。”
“是啊,”德花叹了口气,“越是好,离开的时候就越是不舍得。看二哥今天早上那眼神,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血浓于水,这是人之常情。”周明轩安慰道,“等我们回去安顿好,以后常写信,有机会再接他们来住段时间,一样的。”
德花点了点头,感受着来自丈夫手掌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的离愁稍稍被驱散了一些。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轻声道:“这次回来,真好。看到了二哥二嫂一切都好,念安也长大了,懂事了。就是……就是知道了二嫂当年的事,心里总是堵得慌。”
周明轩沉默了片刻,握紧了她的手:“那个年代,这样的悲剧太多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好好生活,连带着他们那份希望,一起活出样子来。”
德花“嗯”了一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在汽车的颠簸中,用自己的方式互相慰藉,消化着这份离别带来的伤感。
几经辗转,火车那熟悉的、标志着远行与归途的汽笛声,终于在站台上空响起。德花和周明轩提着大包小裹,随着人流挤上了绿皮火车。
找到座位安顿下来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和送行的人群,德花忽然想起二哥那双充满牵挂的眼睛。
“明轩,”她转过头,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们一到地方,下了火车,就先别忙着回部队,先去邮局,给二哥拍封电报吧!”
周明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写信固然情真意切,但路途遥远,信件走得慢,等信送到二哥手里,只怕又要多牵挂好些天。
电报虽然简短,却能最快地将平安的消息传递回去,让二哥一家早日安心。
“好,就按你说的办。”周明轩毫不犹豫地赞同,“就写‘已抵程,一切安好,勿念’,让二哥他们早点放心。”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载着满车的旅客和各自的故事,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德花和周明轩的心情,也随着离家越来越远,而逐渐从离愁别绪中抽离出来,开始转向对回归工作、回归日常生活的思考与规划。
当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他们所在城市的站台时,一种熟悉的、属于他们自己天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相视一笑,提着行李,随着人潮走下了火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喧闹而充满活力。
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出了车站,便径直找到了附近的邮局。
德花亲自执笔,在电报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那九个字——“已抵程,一切安好,勿念”,后面落款“德花明轩”。
她仔细核对了两遍地址和内容,确认无误,才郑重地交给了工作人员,支付了费用。
看着工作人员将电报纸收走,德花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算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仿佛能看到,远在老家的二哥,在收到这封简短电报时,那紧锁的眉头会如何舒展开来,那沉甸甸的牵挂会如何暂时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