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江德阳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中早已没有了方才念叨时的神采,只剩下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深沉的疲惫与伤痛。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裹挟着太多无法言说的苦难。
“唉——”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飘忽,“你走之后,大概一年吧……你二嫂,是又怀上过一个。”
德花的心猛地一沉,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触碰到了兄嫂心中最深的伤疤。
江德阳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痛苦,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些腥风血雨的岁月:“那时候……世道乱啊。鬼子隔三差五就来扫荡,今天要粮,明天抓人,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一次,得到消息说鬼子大队人马要过来,没办法,只能跑。全村人都往山里躲,你二嫂那时候怀着身子,都快五个月了……跟着大家,没日没夜地跑,爬山路,钻林子,饥一顿饱一顿,担惊受怕……”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后来……后来孩子就没保住……在山洞里……流的血,那么多……”
他闭了闭眼,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那些惨烈的画面,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清晰如昨,“命是捡回来了,可大夫说……你二嫂的身子……彻底伤了根基,再也不能生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失落。
那不仅仅是一个未出世孩子的夭折,更是一个家庭对未来希望的破灭,是那个黑暗年代留给无数普通家庭的、无法愈合的创伤。
德花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万万没想到,一句试图转移话题的问话,竟引出了兄嫂如此沉痛的一段往事。她看着二哥佝偻着坐在小马扎上的背影,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如此苍老而脆弱。
她心中充满了懊悔和心疼,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明轩,投去一个带着歉疚和求助的眼神。
周明轩一直安静地听着,眉头微蹙。他经历过战争的残酷,更能理解那种在颠沛流离中失去至亲、失去希望的切肤之痛。
接收到德花的眼神,他立刻心领神会。现在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最好的方式就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将话题引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江德阳手里那个半成品的木桶上,指着桶身与桶底连接处那些精巧的凹凸结构,用一种充满求知欲的、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问道:“二哥,您这手艺真好。我看了半天,这个……就是这里,这个榫头和卯眼,是怎么严丝合缝地嵌进去的?这力道和角度,有什么讲究吗?”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却精准地戳中了江德阳最熟悉、最能找回自信和掌控感的领域。
果然,江德阳恍惚的神情猛地一振,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唤醒。
他抬起眼,看向周明轩指的地方,又看了看周明轩脸上真诚的请教之意,那被痛苦淹没的眼神里,渐渐恢复了一些神采。
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要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甩开,然后伸手拿起一块小木料和凿子,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残余的沙哑,但语调已然拔高,恢复了往日的实在:
“这个啊,问对人了!明轩你看,这叫燕尾榫,最是牢固不过!讲究的就是一个‘放乍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拿起工具开始演示起来,话语渐渐变得滔滔不绝,将那些木工活的技巧、选料的门道、力道的把握,一一道来。
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似乎暂时被这专注的讲解驱散了几分。
德花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她感激地看了周明轩一眼,心中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因为好奇而去向二嫂询问同样的问题,否则,无异于在二嫂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经此一事,德花算是彻底领教了二哥在“催生”这件事上的执着,也找到了“应对”的法门。
此后几天,每当江德阳再次旧事重提,试图将话题引向“孩子”时,德花便不再自己硬接话茬,而是悄悄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周明轩,或者递过去一个“看你的了”的眼神。
周明轩便会心领神会,立刻挺身而出。他或是以讨教木工技艺为名,引着江德阳去研究家里哪件家具可以修补;或是谈起部队里的趣闻轶事,分散江德阳的注意力;再不济,就主动挑起关于农田耕种、时政新闻的话头,总能在不伤和气、不显刻意的情况下,成功地将那令人尴尬又无奈的“催生”话题,化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