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冰冷的刀锋深深嵌入了曦月的左肩胛下方,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她冬日的棉衣,温热粘稠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浓的黑色。
“曦月!”弘历目眦欲裂,反手抽出随身携带的、平日用于练习的短剑(并非利刃,更近于礼仪用具),格开了紧接而来的又一击,但虎口震得发麻。匪徒见伤了人,更加兴奋,挥刀再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而迅疾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呼喝:“皇上有旨!平乱护驾!逆党格杀勿论!”
是朝廷的平乱兵马赶到了!火把的光芒迅速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那几名匪徒见大势已去,又见平乱军队来势汹汹,为首者恨恨地瞪了弘历和受伤的曦月一眼,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随即招呼同伙,如同丧家之犬般迅速遁入黑暗之中。
一队身着鲜明甲胄的御前侍卫迅速围了上来,为首将领认出了弘历,虽在紧急时刻,仍抱拳行礼:“四阿哥受惊了!末将救驾来迟!您可有受伤?”
弘历却顾不得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渐渐软倒的曦月身上。
他半抱着她,手指颤抖着按住她肩头那可怕的伤口,试图阻止汹涌而出的鲜血,可那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他指缝间溢出,迅速染红了他的手掌和前襟。
“曦月!曦月你坚持住!”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曦月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力气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没事”。
“快!传御医!”弘历对那将领吼道,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暴怒。
将领面露难色:“四阿哥,此刻园中各处尚未完全肃清,仍有逆党流窜,且皇上、各位娘娘处皆需护卫和诊治,御医…御医恐怕一时难以抽调至此处…”
弘历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向怀中的曦月,她的气息明显微弱下去,眼睛半阖,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又想到生死未卜、为他们引开追兵的小路子…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先送四阿哥和这位姑娘回住处!”将领还算果断,吩咐两名士兵护送。
回到“镂月开云”后的小院,张嬷嬷见到浑身是血的两人,差点晕厥过去。
在侍卫的帮助下,他们将曦月安置在她的床榻上。侍卫告辞,继续去参与平乱清扫。
小小的厢房里,只剩下弘历、张嬷嬷和生命垂危的曦月。
窗外,零星的厮杀声和奔跑声仍未彻底平息,映红天际的火光明明灭灭。
此刻的圆明园,是名副其实的险地,莫说御医,连个懂包扎的宫女嬷嬷都请不来。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阿哥…”张嬷嬷急得直掉眼泪,用干净的布巾按着曦月的伤口,可血很快又渗透出来。
弘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痛的心和混乱的思绪在求生欲的驱使下飞速运转。他猛地想起什么,冲回自己的书房,在最隐秘的抽屉角落里翻找,终于找出一个巴掌大的、几乎被遗忘的旧瓷盒。
里面是浅浅一层暗绿色的膏体,散发出淡淡的药草苦味。
这是前两年他练习骑射时不慎摔伤,御医给开的金创膏,效果极好,当时只用了一部分,剩下的他便收了起来,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救命稻草。
只是…这剩下的分量实在太少了,而曦月的伤口那么深,那么长。
“嬷嬷,热水,干净的白布,快!”弘历的声音嘶哑却坚决。
张嬷嬷连忙去准备。
弘历跪在曦月床边,用颤抖却努力稳住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剪开她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汩汩渗出。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深吸一口气,用张嬷嬷递来的、在火上烤过的干净小刀,轻轻刮去那层所剩无几的金创膏,极其仔细、尽可能均匀地敷在可怕的伤口上。每一下动作都轻之又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药膏覆上,血流的速度似乎略微缓了一缓,但依然没有止住。那点药膏相对于巨大的伤口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不够…还是不够…”弘历喃喃道,额头上急出了冷汗。他环顾四周,这清冷的小院里,除了他们三个,再无能求助之人。小路子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外面兵荒马乱,危机四伏;御医遥不可及…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吗?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推开他,她才承受了这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一刀!还有小路子…
无边的悔恨、愤怒、恐惧和深深的无助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紧紧握住曦月冰凉的手,那只手曾经为他研墨添茶,为他披衣挡风,此刻却柔弱无力。
“曦月…你不能有事…我命令你不许有事!”他的声音哽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你还没看到…没看到我…”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