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往上拉。他毕竟只是个半大少年,又折腾了一夜,体力早已透支,此刻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手臂上的伤口(躲避时不小心划伤的)被摩擦拉扯,阵阵作痛,他也顾不得了。牙齿紧咬,额上青筋暴起,手心被粗糙的藤蔓和布料磨得火辣辣地疼。
一寸,两寸…小路子瘦小的身体慢慢升高。
快到井口时,弘历一手死死拽住“绳索”,另一只手探下去,终于够到了小路子向上伸出的手。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小路子猛地提了上来!
两人一起滚倒在井边的枯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彼此狼狈不堪却充满庆幸的脸。
“奴才…奴才谢阿哥救命之恩!”小路子缓过气来,立刻就要跪下磕头。
弘历一把拉住他,看着他脏污小脸上真挚的感激和后怕,心中百感交集。
他拍了拍小路子的肩膀,声音干涩:“该是我谢你。昨夜若不是你引开追兵,我和曦月恐怕…”他顿了顿,想起曦月苍白的面容,心口又是一窒,“曦月受了重伤,但暂时稳住了。你腿怎么样?能走吗?”
小路子活动了一下,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能动:“能走,阿哥,就是摔了一下,不得事。”
“好,我们回去。”弘历搀扶着小路子,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镂月开云”那个此刻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安全”和“牵挂”的小院走去。
回到小院,张嬷嬷见小路子平安归来,又是泪流满面,连忙帮他清洗上药(用的是最后一点点金创膏的渣滓)。
曦月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热度未再反复。
弘历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厢房门,又看看正在张嬷嬷照顾下喝热水的小路子,最后目光落在廊下那株红梅上。
红梅依旧,历经一夜风雨硝烟,花瓣零落了些,但枝干依旧挺直,颜色依旧刺目猩红。
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冰冷坚硬。
皇阿玛的父子情?帝王的眷顾?妃嫔的善意?乃至这紫禁城、圆明园里那看似繁华实则脆弱的温情脉脉…都是镜花水月,都是权力与利益权衡下的幻影。
昨夜刀锋的冰冷,鲜血的灼热,井底的黑暗,以及皇父那不动声色的“早有防备”与彻底忽视,才是这深宫最真实的面目。
他所能拥有的,所能紧紧抓住的,不过就是眼前这方寸之地:如同母亲般心疼他的张嬷嬷,为他挡刀、此刻生死线上挣扎的曦月,还有这个肯为他引开追兵、掉入枯井也无怨言的小太监小路子。
他们不是因为他是“四阿哥”而留在他身边,他们是在这冰冷世间,与他相互依偎取暖的、仅有的家人。
弘历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昨日那个还会因父皇冷漠而心痛、因妃嫔疏离而失落的少年,已经彻底死在了昨夜的刀光血影和今晨的彻骨寒凉之中。
从今往后,他要为自己,也为这些真正在乎他、他也必须在乎的人,好好活着。活得清醒,活得坚韧,活得…有力量。
寒来暑往,圆明园那场惊心动魄的叛乱,随着年羹尧与敦亲王的伏法,渐渐沉入宫闱秘史的尘埃。
曦月左肩胛下的刀伤,虽然侥幸未伤及筋骨,经过精心调养也愈合了,却终究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疤痕。
那是一道斜长的、颜色略深于周围肌肤的痕迹,像一枚被岁月凝固的暗红花瓣,又像一道无声的烙印,提醒着那个雪夜曾有的刀光与热血。
每逢阴雨天,那道疤痕便会隐隐作痛,曦月偶尔会下意识地抬手轻抚,眼中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而每当此时,弘历的目光便会沉沉落下,唇线抿紧,不发一言。
那道疤,留在了曦月的身上,也刻进了弘历的心里。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
弘历的学识日益精进,气质愈发沉稳,只是那双眼睛,沉静之下却仿佛冻结的深潭,映不出多少属于少年的暖光。
他不再对来自紫禁城的任何消息抱有期待,只专注于眼前的书卷,以及这小院里维系着的、脆弱而珍贵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