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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高曦月(9)(2 / 2)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秋日,一道旨意毫无预兆地抵达圆明园“镂月开云”——命皇四子弘历即日迁回宫中,入住南三所。

没有解释,没有额外的恩赏,甚至连传旨太监的语气都是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搬迁。

弘历跪接旨意,面色平静无波,叩首谢恩。张嬷嬷和曦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一丝茫然。回宫,意味着什么?是转机,还是踏入更深的旋涡?

收拾行装简单得近乎寒酸。除了必要的衣物书籍,便是几件半旧的家具器皿,以及那几盆曦月一直精心照料、从圆明园带来的水仙和兰草。

离开那日,弘历最后看了一眼院中那株红梅。秋日的红梅尚未绽放,枝叶在风中微微摇曳。他没有丝毫留恋,转身登上了那辆略显简陋的宫车。

南三所位于紫禁城东北隅,是未成年皇子居所,虽在宫墙之内,位置却算得上偏僻。

弘历分配到的院子,甚至比圆明园的“镂月开云”后小院还要狭小陈旧几分。

庭中无梅无竹,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在秋风中抖落着枯黄的叶子。

宫里的日子,并未因“回宫”而有丝毫改善。待遇依旧是皇子中最末等的,份例炭火时常克扣短缺,冬日的房间比圆明园更显阴冷。

康熙朝鼎盛时期皇子们身边动辄数十上百的仆役盛景早已不复存在,到了雍正朝,皇子规制本就缩减,何况是不受重视的弘历。

除了从圆明园带来的张嬷嬷、曦月和小路子,内务府只按最低标准又拨了两个粗使太监和一个浆洗宫女,人手捉襟见肘。

请安?依旧难得见到皇帝的面。偶尔在重大节庆或不得不出席的场合远远瞥见御座上的雍正,那威严的身影与冷漠的目光,与弘历记忆中的圆明园并无二致,甚至因宫廷的森严规矩而更显疏离。

妃嫔命妇们客气而疏远的问候,太监宫女们表面恭敬实则怠慢的态度…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回来,不过是从一个冷清的角落,换到另一个更规范、也更冰冷的角落罢了。

然而,弘历的心态已截然不同。他不再为此感到痛苦或愤懑。

南三所再偏僻,也是在紫禁城内。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哪怕他身处边缘,信息的流通、人员的往来、规矩的脉络,终究比圆明园要清晰得多。

他像一株被移植到贫瘠石缝中的植物,不再渴望阳光雨露的额外眷顾,而是将根系悄无声息地、极其耐心地向下、向四周延伸,汲取着任何一点可能获得的养分。

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经营自己微小的势力。

利用读书的机会,与上书房的师傅、甚至某些品级不高但身处要害的翰林、笔帖式建立更稳固的师生情谊或学术联系——不谈政事,只论学问,但这份联系本身便是一种资源。

通过小路子和其他两个小太监,以极其隐晦的方式,了解宫内各处的人员变动、职责范围、乃至一些不涉及核心的规矩惯例。

他赏罚分明,对身边仅有的几个人护短又严格,张嬷嬷的慈爱,曦月的细致聪慧,小路子的忠诚机灵,加上那两个粗使太监因他的公正而渐生的敬畏,让这个小小的院落自成一体,虽清苦,却井井有条,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弘历将大部分时间投入读书。他读经史,读策论,读律法,甚至开始涉猎一些舆地、河工、赋税方面的实用书籍。

他的目标异常清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力量不仅是学识,更是心志,是洞察,是生存并向上攀爬的本能。

但紫禁城的漩涡,从不因个人的谨慎而停止转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随时可能化作噬人的猛兽。

那是一段弘历格外苦读的时日。雍正帝对皇子课业要求本就严苛,弘历对自己更是近乎苛责。

一连数日,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埋首书案,推演一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文章,试图在师傅下次考查时能提出更独到的见解。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饭也吃得极少。

张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日晚膳,弘历又是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了筷子,回到书案前。

张嬷嬷叹了口气,对正在整理书架的曦月低声道:“阿哥这样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我去小厨房看看,还有点材料,想法子给他做两样精细点心,晚些时候送来,好歹垫垫肚子。”

曦月点头:“嬷嬷小心些,夜里路黑。”

张嬷嬷摆摆手,提着小小的灯笼出去了。

南三所的小厨房是公用的,这个时辰早已熄火,张嬷嬷是花了些自己的体己钱,又赔了不少笑脸,才勉强说动值守的粗使婆子,允她用一点残余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