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天,总是裹挟着料峭寒意与无声的角力而来。
南三所那方小院的槐树,刚刚抽出些许嫩芽,弘历站在窗下,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旧玉佩——那是多年前,在圆明园某个寻常午后,曦月替他寻回失落之物时,他随手赠予的谢礼。玉佩质地普通,却被他贴身珍藏了这些年。
选福晋的风声,如同这春日里变幻莫测的风,在宫墙内外悄然流转,最终化为实质的压力与考量,落在了他的面前。
熹贵妃虽是他的养母,在此事上却与他有过数次看似温和实则寸步不让的交锋。内务府拟定的名单,他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了然于心。
富察氏家世显赫,满洲镶黄旗大姓,累世高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皇后(乌拉那拉氏)与朝中诸多势力眼中最“合适”、也最“体面”的嫡福晋人选,几乎众望所归。
李氏、苏完瓜尔佳氏等亦家世不俗,各有倚仗。
而高曦月的名字,夹杂其间,虽因高斌抬旗新贵、简在帝心而得以列入,但在那些浸淫权力场多年的老辣目光看来,终究是根基尚浅,分量不足,作为嫡福晋,显得“勉强”甚至“不够格”。
不够格?弘历指尖微微用力,玉佩边缘硌着指腹,带来细微的痛感。
他心中冷笑。何为“格”?不过是利益权衡的标尺。
他比谁都清楚,若非高斌这些年治河有功,加上那“水泥”之功实在亮眼,曦月的名字根本连这份名单的边都挨不上。
可即便列入了,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满洲着姓、开国勋贵面前,高家这点新晋的荣光,依旧脆弱得如同春冰。
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曦月因他而受委屈,更无法忍受她被置于风口浪尖,成为各方势力权衡下的牺牲品或筹码。
嫡福晋之位牵涉太广,觊觎者众,若他强行将她推上那个位置,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他羽翼未丰,尚不足以在波涛汹涌的夺嫡暗流与后宫前朝的复杂博弈中,为她撑起绝对安全的屏障。
宫中的恶意从未远离。他不能冒险。
保护,有时意味着将她暂时藏于阴影之下。这个认知冷酷而清晰。
他需要一面足够醒目的“挡箭牌”,来吸引所有的目光、算计与可能的敌意,将曦月悄然护在其后。
而皇后乌拉那拉氏的侄女,乌拉那拉·青樱,就这样适时地、几乎是“必然”地进入了他谋划的棋盘。
宫里宫外的流言,他听得真切。
皇后日渐失势,三阿哥弘时更是看不上青樱,乌拉那拉氏一族急需寻找新的依托,以维系家族荣耀。
将青樱嫁予一位有潜力的皇子,最好是能争取到嫡福晋之位,几乎是他们显而易见的策略,所以宫里宫外青樱是他的青梅竹马的传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弘历对此洞若观火。
好,你们想要,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看似触手可及、实则布满荆棘的“机会”。
他开始极其隐晦地释放一些信号。在有限的、可能被传到乌拉那拉氏耳中的场合,他会对青樱的“娴静”或“守礼”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留意(尽管他几乎未曾与她深谈);他会让小路子“不经意”地透露,四阿哥对皇后的“苦衷”似乎有几分理解;他甚至默许了某些关于他与青樱“或许有缘”的模糊传闻悄然扩散。
这些举动细微如尘,却足以让焦虑中的乌拉那拉氏一族捕捉到,并燃起希望。他要的,就是他们在关键时刻,按捺不住的“主动”与“争取”。
时机,必须精确。
选福晋当日,地点设在御花园澄瑞亭附近。春光正好,亭台水榭间却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雍正帝端坐主位,熹贵妃陪侍在侧,几位后宫主位与宗室福晋亦在座。
候选的秀女们身着旗装,垂首静立,各有风华。
弘历一身皇子常服,立于帝侧,面容平静无波,只有眸光低垂时,扫过某个熟悉又久违的纤秀身影——高曦月站在队列偏后的位置,穿着淡青色的衣裳,低眉顺目,身姿却挺直如竹。
她比离宫时丰润了些,气色好了许多,但那份沉静中透出的坚韧,一如往昔。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极短一瞬,便克制地移开,心湖却难以抑制地荡开一丝涟漪,旋即被更深的谋划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