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走近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手温润滑腻。
“行了,这里没旁人,还跟我装模作样?”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我的月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一板一眼了?刚才在正院,没被咱们那位端庄的嫡福晋吓着吧?”
“才没有。”曦月拂开他的手,但眼底也漾开了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今日积攒的紧张与不安。“规矩我都懂,该做的样子也得做嘛。福晋……训诫得在理,我听着便是。”
她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后颈,“就是这冠子太重了,戴了一天,脖子都快断了。”
看着她微微蹙眉揉颈的小动作,弘历心中微软。他示意她坐下,自己转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纤细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知道重还逞强?早些卸了便是。”
“那怎么行?礼数还没完呢。”曦月舒服地喟叹一声,微微闭上眼睛,任由他的手指带来酸麻后的舒缓。“元寿哥哥……”她忽然唤道,声音低柔,“今天,我真的嫁给你了。”
不是“入府”,是“嫁给你”。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恍惚与甜蜜的怅然。
弘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轻柔地继续。“嗯。”他应道,声音有些哑,“我的月儿,终于名正言顺,是我的侧福晋了。”
他走到她身前,俯身,亲手为她取下那支素银簪子,如云青丝瞬间滑落肩头。
他又抬手,极为耐心地,将她发间、耳畔那些零零碎碎的小饰物一一取下。
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在那些可以秘密相见的跑马时光里,在只有他们二人的郊外别院中,他也曾这样为她整理过被风吹乱的鬓发,卸下过骑马时束发的简单饰物。
“委屈你了。”他忽然低声说,手指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停留在她的脸颊,“我的嫡福晋之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彼此心照不宣。以曦月的出身,即便是抬了旗的高家,在那些满洲着姓、开国元勋之后面前,依然不够看。
嫡福晋之位,从来不是她能奢望的。甚至这个侧福晋,若非雍正出于制衡与笼络的帝王心术,也未必能如此顺利落到她头上。
曦月睁开眼睛,清澈的眸光映着跳动的烛火,平静而坦然。
她握住弘历停留在她脸侧的手,指尖微凉。
“弘历哥哥,别这么说。”她轻轻摇头,笑容清浅而真切,“我明白的。我的身份,原本连侧福晋也未必够得上。能做你的侧福晋,能这样陪在你身边,我已经很知足,很开心了。”
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在满洲旧俗里,侧福晋也是妻子,是能上玉牒、有地位的。
只是入关日久,汉俗渐染,嫡庶之分越发严苛,侧室的地位才渐渐跌落。
但这些,不必宣之于口。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眼中的知足与坦然,没有丝毫作伪,像一泓清泉,涤荡着弘历心中因权力倾轧而生的污浊与冷硬。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头油清香。
“我的月儿,总是这么懂事。”他叹息般低语,“放心,侧福晋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在我心里,你始终是不同的。这府里,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一夜,澄瑞轩的红烛燃至天明。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刻意的缠绵,只是相拥而眠,像两只在寒冷冬日里相互取暖的兽。
第二日清晨,弘历比平日醒得早些。他侧身看着身边依旧熟睡的曦月,晨光透过纱帐,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留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柔和下来,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
然而他刚一动,曦月便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看到是他,眼神还有些懵懂,下意识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含糊道:“元寿哥哥……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弘历温声道,替她掖了掖被角,“今日要去给嫡福晋请安,不必急。”
提到请安,曦月的睡意散了些,眨了眨眼,清醒过来。“嗯,我这就起。”她说着便要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