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皇阿玛指的是什么?”
“甄嬛……叶澜依……”雍正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还有……弘曕……”
这三个名字如三记重锤,砸在弘历心上。
他瞬间明白——父皇并非全然不知!或许在昏迷中,或许在熹贵妃与宁嫔侍药时,这位帝王已经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只是病体沉重,无力追查。
弘历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是,儿臣……知道一些。”
“如何……知道的?”
“儿臣在甘露寺查到线索。”弘历决定说出部分真相,“熹贵妃当年在凌云峰修行期间,与果郡王……交往甚密。儿臣还找到了当年的合婚庚帖,以及一些书信。”
雍正的呼吸骤然急促,蜡黄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弘历见状,连忙安抚:“皇阿玛息怒!您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情绪波动。”
“朕……朕……”雍正剧烈咳嗽起来,弘历赶紧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雍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允礼……甄嬛……好,好得很……”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朕待他们不满……他们竟敢……竟敢……”
“皇阿玛,儿臣还查到,熹贵妃与宁嫔在您的药里动了手脚。”弘历压低声音,“她们用了慢性毒药,让您的病情看起来像是自然加重。此事已经被夏刈发现,但夏刈遭了毒手,幸得儿臣的人相救,如今正在秘密养伤。”
雍正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毒?”
“是。”弘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李院判从药渣中验出的成分。其中有一味‘慢藤草’,产自西南深山,少量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脉象紊乱,与风寒久治不愈的症状极为相似。”
雍正盯着那个瓷瓶,久久不语。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雍正突然笑了,笑声凄厉而苍凉:“朕这一生……自负英明……临了临了……却栽在女人手里……哈哈……哈哈哈……”
“皇阿玛……”
“弘历,”雍正止住笑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朕这些吧?”
弘历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道:“是。儿臣今日带了李院判入宫,想为皇阿玛重新诊治。只要停了那毒药,配合对症治疗,皇阿玛的身体或许还能……”
“不必了。”雍正打断他,语气出奇地平静,“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即便停了毒,也撑不过这个冬天。”
“可是——”
“弘历,你听朕说。”雍正艰难地抬起手,示意弘历靠近些,“朕问你,若朕此时揭发甄嬛与叶澜依,朝局会如何?”
弘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后宫震动,前朝哗然。熹贵妃经营多年,朝中党羽不少,果郡王虽已故,但宗室中仍有他的旧部。若是此时揭发,恐生变乱。”
“不错。”雍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弘历沉吟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不如让她们继续。”
雍正挑眉:“哦?”
“她们既然已经下手,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是此刻揭穿,她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儿臣诬陷庶母,图谋不轨。而且……”
弘历顿了顿,声音更沉,“皇阿玛的身体确实已经油尽灯枯,即便救回,也不过是拖延时日。不如让她们以为计划得逞,等皇阿玛……驾崩之后,再一举拿下,以谋害先帝、秽乱宫闱之罪论处。届时,儿臣登基名正言顺,而她们的罪行也将成为儿臣清理朝堂的理由。”
这番话大胆得近乎忤逆——他等于在直言不讳地告诉父亲:我准备用你的死,来铺平我的帝王之路。
雍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投下诡异的阴影。
良久,他才开口:“弘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弘历跪直身子,“儿臣在说,为了大清江山稳固,为了不让皇位之争引发内乱,儿臣愿意背负不孝之名,愿意让皇阿玛……含恨而终。”
“含恨而终……”雍正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又笑了,“不,朕不会含恨。朕会欣慰——欣慰朕的儿子,终于有了帝王该有的心术。”
弘历愕然抬头。
“你以为朕会怪你冷血?怪你算计?”雍正摇头,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弘历,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有情。父子之情,夫妻之情,兄弟之情……都是累赘。朕当年……就是太重情,才会被他们蒙蔽至今。”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的计划很好。借刀杀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甄嬛以为她是猎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猎物。等朕‘驾崩’,她以为可以操控一切时,你再出手,将她和她所有的党羽连根拔起。好,很好。”
“皇阿玛……您不怪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