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宜修:“‘皇额娘’可曾想过,当初你下鹤顶红谋害的四阿哥弘历,也会有今日?”
宜修的笑声再次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头,看向乾隆。
那张年轻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鹤顶红……四阿哥……
宜修的脑海中闪过一些久远的片段。那是多少年前了?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甄嬛离宫,她为了替弘时扫清障碍,命人在四阿哥弘历的饮食中下了毒……
后来呢?
后来听说那毒被一个嬷嬷误食了,死了。
“你……”宜修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
“朕就是当年那个侥幸未死的四阿哥。”弘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额娘’贵人多忘事,怕是早就不记得了吧?毕竟在你看来,一个宫女所出的庶子,死了也就死了,不值一提。”
宜修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忘了。
在漫长的囚禁岁月里,她只记得甄嬛的仇,只记得弘时的未来,至于那个不起眼的四阿哥,她从未放在心上过。
“你不记得了,可朕记得。”弘历的声音冷得如腊月寒冰,“朕记得那碟有毒的糕点,记得张嬷嬷替朕尝毒时痛苦的表情,记得她临死前还抓着朕的手说‘四阿哥要好好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朕更记得,那毒虽未要了朕的命,却伤了朕身边最重要的人。曦月她……更是伤了根本,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
宜修怔怔听着,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日他来,不是偶然,不是叙旧,而是来讨债的。
“你……”宜修的声音干涩,“你想怎么样?”
弘历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人更觉森寒。
“朕不想怎样。”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荒凉的庭院,“‘皇额娘’在这景仁宫住了这么多年,想必也住腻了。朕今日来,是想送‘皇额娘’一程。”
宜修瞳孔骤缩。
“你放心,朕不会像对甄嬛那样对你。”弘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毕竟,你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即使被囚禁,也未被废后。朕会给你一个体面。”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瓷瓶是上好的青花瓷,瓶身绘着缠枝莲纹,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冷的光。
“鹤顶红。”弘历淡淡道,“‘皇额娘’当年最熟悉的东西。”
宜修盯着那个瓷瓶,浑身僵硬。
“不过,”乾隆的声音依旧平静,“朕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进忠——”
“奴才在。”进忠躬身应道。
“伺候‘皇额娘’用药。”弘历一字一句道,“一点一点喂,每日三次,每次加量。朕要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毒发时是什么滋味,要让她知道,当年张嬷嬷和曦月受了多少苦。”
进忠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嗻。”
宜修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扑向弘历,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弘历!你这个畜生!我是你皇额娘!是先帝的皇后!你怎么敢——”
“朕为何不敢?”弘历打断她,眼中寒光凛冽,“当年你对朕下毒时,可曾想过你是朕的皇额娘?可曾想过朕也是皇阿玛的儿子?在你眼里,只有弘时是你的儿子,其他人都是蝼蚁,都是可以随意碾死的杂草。”
他弯下腰,凑近宜修,声音压得极低:“‘皇额娘’,你知道朕最恨什么吗?朕最恨的不是你下毒害朕,而是你害了朕身边的人,却连记都不记得。张嬷嬷的一条命,曦月受损的身子,在你看来轻如鸿毛,转瞬即忘。可对朕来说,那是永远抹不去的痛。”
直起身,弘历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
“好好伺候‘皇额娘’。朕要她活够七七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少。”
“弘历!你这个逆子!你会遭报应的!你会——”
宜修的咒骂声被关在了殿门内。
弘历站在殿外,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进忠悄步跟出来,低声道:“皇上,娴贵人那边……”
“让她知道。”弘历淡淡道,“让她知道她的姑母是什么下场,让她知道,这后宫之中,不该有的心思最好别动。”
“嗻。”
弘历抬头望向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可他的心情却沉重如铅。
那些年受的苦,那些年忍的痛,如今终于可以一一讨回。
可为什么,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曦月。
想起那个总是一脸温柔的女子,想起她病中苍白的脸。
“进忠。”
“奴才在。”
“去承乾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