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在寒冬腊月日日来御花园,偏又选在他常经过的路线上,不是偶遇,而是精心设计的“偶遇”。
他向来喜欢主动的女子,曦月除外。
“走吧。”弘历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经过亭子时,海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弘历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海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抹明黄色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叶心扶着她,感觉她的手心冰凉:“小主,皇上过去了。”
“嗯。”海兰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知道弘历看见她了,那短暂的对视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兴味。
这就够了,她要的不是一次就能得宠,而是一个开始,一个让皇上记住她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海兰依然每日出现在御花园。
她开始变换打扮,有时是浅紫,有时是鹅黄,有时是水绿,但都是清浅的颜色,衬得她越发清丽。
她也开始变换位置,有时在梅林,有时在亭边,有时在假山旁,但总是在弘历可能经过的地方。
她从不主动上前,只是远远行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有时是赏花,有时是绣花,有时只是静静站着,望着远处出神。
弘历渐渐习惯了在御花园看见这个身影。
有时他会停下脚步,问一两句话。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海兰的回答总是恭谨而简洁:“回皇上,臣妾觉得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喜欢梅花?”
“是,梅花耐寒,嫔妾钦佩。”
这日,弘历从养心殿批完折子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弘历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御花园走走吧。”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御花园里已经点起了宫灯。
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照得园中景物影影绰绰。
弘历走到梅林附近,果然看见了海兰。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旗装,外罩雪白狐裘,站在一株红梅下,人花相映,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这才发现,海兰其实生得很美。
不是曦月那种明艳夺目的美,也不是富察琅嬅那种端庄大气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孤傲的美,像雪地里的红梅,独自绽放,不争春色,却自有风骨。
海兰转过身,看见弘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规规矩矩行礼:“嫔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弘历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这么晚还在外面,不冷么?”
“回皇上,嫔妾正要回去。”海兰低着头,声音轻柔。
弘历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生出一丝怜惜。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狐裘,发现那毛皮已经有些旧了,领口处甚至有些脱毛。
“这件裘衣旧了,明日让内务府送件新的去延禧宫。”
海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又垂下眼帘:“谢皇上恩典,嫔妾……嫔妾不敢当。”
“朕说当得就当得。”弘历语气温和,“天色不早了,朕送你回去。”
海兰怔住了。她没想过会有这样的进展,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进忠在一旁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已经提了灯笼在前引路。
弘历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这是海兰入宫以来,第一次与皇上并肩而行。
她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暖意,那是龙涎香的香气,混合着一种属于男性的、威严的气息。
“你在延禧宫住得可还习惯?”弘历忽然问。
海兰心中一紧,不知他此问何意,只能谨慎回答:“回皇上,一切都好。”
“青樱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海兰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娴贵人待嫔妾极好,常常照拂。”
“是吗?”弘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听说你们在潜邸时就关系亲密。”
“是,臣妾蒙娴贵人姐姐不弃,一直以姐妹相称。”海兰的声音依然平静,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弘历不再说话,只是缓步前行。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到了延禧宫门口,海兰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礼:“谢皇上相送,嫔妾到了。”
弘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说:“明日朕去你那儿用晚膳。”
海兰猛地抬起头,对上弘历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嫔妾……遵旨。”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弘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明黄色的身影在宫灯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叶心从门内迎出来,看见海兰呆呆站在门口,忙问:“小主,怎么了?皇上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