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皇恩之上,而皇恩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今日可以给你,明日就可以收回。
今日可以晋你为常在,明日就可以将你打入冷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远处传来宫人清扫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宫妃子的笑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
“叶心。”海兰忽然说。
“奴婢在。”
“把炭点起来吧,屋里暖和些。”海兰顿了顿,又说,“点两盆,一盆放在里间,一盆放在外间。”
叶心愣了愣:“小主,这会不会太浪费了?咱们省着点用,能撑好久呢。”
海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必省。该用就用,该花就花。从今往后,我们要习惯过好日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叶心看着自家小主,忽然觉得她真的不一样了。不是外表,而是内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再也按不回去了。
“是,奴婢这就去。”叶心应道,转身去点炭。
炭火在盆中燃起,橙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温暖的热量。
海兰伸出手,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闭上眼睛。
这一路走来,她失去了很多——失去了对姐妹情分的幻想,失去了对真心的信任,失去了那个单纯善良的自己。
可她也得到了一些东西——得到了清醒,得到了决绝,得到了在这个深宫里生存下去的智慧和勇气。
从今往后,她珂里叶特·海兰,要为自己而活。
为了活着,为了活得好,她可以忍,可以等,可以算计,可以周旋。
炭火越烧越旺,屋里暖得像春天。海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个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自那夜侍寝后,海兰便被晋为常在,内务府送来的炭火、衣料、月例都多了起来。西配殿不再像从前那样寒气逼人,银霜炭日夜不断地燃着,暖融融的热气透过门窗缝隙飘散出去,像是在向整个延禧宫宣告着什么。
阿箬的敌意与日俱增。
那日清晨,海兰照例去正殿请安,还未进门便听见阿箬清脆又刻薄的声音:
“有些人啊,一朝得势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把她从绣房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是谁让她能在王府有口饭吃。如今倒好,攀上高枝了,连每日请安都来得越来越晚,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海兰脚步微顿,身后的叶心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却被海兰轻轻按住手腕。
她缓缓踏入正殿,面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嫔妾给娴贵人请安。”海兰规规矩矩行礼。
青樱坐在上首,手里捧着暖炉,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妹妹来了,快起来吧。阿箬,还不给海常在搬个凳子?”
阿箬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搬来绣墩,放在离青樱稍远的位置。
海兰从容坐下,接过惢心奉上的茶,轻声道谢。
“妹妹昨夜可休息好了?”青樱关切地问,“我听说皇上亥时才离开,怕你累着,今早本想让你多睡会儿,不必急着来请安。”
这话听着体贴,却藏着无数细针。
海兰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然恭顺:“多谢姐姐体恤。侍奉皇上是嫔妾的本分,不敢言累。倒是姐姐每日都要早起处理延禧宫的宫务,才是真正辛苦。”
青樱虽然为贵人,但是皇上却让她住正殿,这就相当于嫔位的待遇。
青樱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阿箬在一旁插嘴道:“可不是嘛,咱们主子每日要协理延禧宫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不像有些人,只需等着皇上召幸就好,轻松得很。”
“阿箬!”青樱轻斥一声,“怎么说话的?”
阿箬低下头,嘴上认错,眼中却毫无悔意:“奴婢失言了,请海常在恕罪。”
海兰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青樱的“训斥”不过是做做样子,若真有心管教,阿箬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肆?
“阿箬姑娘快人快语,嫔妾不会放在心上。”海兰淡淡说道,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从前她来请安,惢心奉上的都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如今倒换成了与青樱同等的茶叶。
这就是得宠的好处——连一杯茶都能喝出不同的滋味。
青樱又问了海兰些日常起居的话,海兰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离开正殿时,阿箬送海兰到门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压低声音道:“海常在如今风光了,可别忘了本分。咱们主子心善,不与你计较,但你若以为能越过主子去,怕是打错了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