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不利?”沈墨轩笑了,“我在京城,他们在江南,怎么对我不利?”
“不是江南的人,是京城的人。”钱四海压低声音,“草民在江南有些生意,来往的客商多。前两天,有个从京城来的客商,喝醉了说漏嘴,说张阁老和王阁老,正在谋划一件大事。”
钱四海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草民一点心意……”
沈墨轩打断他:“拿回去。我沈墨轩再难,也不收这种钱。”
钱四海收起银票:“是草民唐突了。那草民告辞,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拿回去。”沈墨轩打断他,“我沈墨轩再难,也不收这种钱。”
钱四海愣了一下,收起银票:“是草民唐突了。那草民告辞,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送走钱四海,玉娘担忧地问:“他说的裕王府,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沈墨轩说,“张诚和王锡爵,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次辅,整天往裕王府跑,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讲课。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玉娘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难道……他们想……”
“想什么?”
“想立那个孩子为太子?”玉娘声音发颤,“皇上至今无子,裕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他的儿子,也是有资格继位的。”
沈墨轩倒吸一口凉气。玉娘说的,正是他这些天隐隐约约想到,但不敢深究的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朝争了,而是谋逆!
“这话不能乱说。”沈墨轩压低声音,“没有证据,说出来就是杀头的罪。”
“可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办?”玉娘急道,“张诚他们要是真拥立裕王之子,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你是申阁老的人,又是改革派,绝不会支持他们。”
沈墨轩在屋里来回踱步。玉娘说得对,如果张诚他们真有这个心思,那他绝对是第一个要被清除的障碍。
可证据呢?光凭钱四海几句话,定不了罪。就算陈矩也暗示过,但那也是捕风捉影。
得查,得拿到确凿证据。
但怎么查?他现在是待罪之身,连衙门都去不了,怎么查裕王府?
正想着,李文昌又来了,这次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赵虎出事了!”
“赵虎?他怎么了?”
“江南刚传来的消息。”李文昌喘着气,“赵千户在苏州被人刺杀,受了重伤,现在生死不明!”
沈墨轩脑子“嗡”的一声。赵虎,那个跟了他多年的锦衣卫千户,武功高强,办事得力,居然在苏州被刺杀?
“谁干的?”
“不知道。”李文昌说,“说是夜里在街上遇袭,对方有七八个人,都是高手。赵千户拼死杀出重围,但身中三刀,失血过多,现在还昏迷不醒。”
沈墨轩一拳砸在桌子上。这绝不是巧合。他前脚刚走,后脚赵虎就遇刺。这是要断他在江南的臂膀。
“周文彬呢?他什么反应?”
“周文彬吓得称病不出,巡抚衙门现在乱成一团。”李文昌说,“清丈工作彻底停了,那些士绅又开始闹腾,要求朝廷罢免您,严惩‘祸乱江南’的官员。”
一环扣一环。沈墨轩感到一阵寒意。从他被召回京城,到江南清丈暂停,再到赵虎遇刺,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张诚他们,是要把他彻底扳倒,连根拔起。
“大人,现在怎么办?”李文昌问。
沈墨轩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备车,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陈矩。”
半个时辰后,沈墨轩的马车停在司礼监衙门外。
通报之后,陈矩亲自出来迎接,还是那副谦恭的样子:“沈大人怎么来了?快请进。”
进了值房,屏退左右,陈矩给沈墨轩倒了杯茶:“沈大人这时候来找奴婢,可是有事?”
“陈公公,”沈墨轩开门见山,“赵虎在江南遇刺,您知道吗?”
陈矩点点头:“刚听说。可惜了,赵千户是个人才。”
“这不是意外。”沈墨轩盯着他,“是有人要断我的臂膀。陈公公,您之前提醒我注意裕王府,现在我明白了。张诚和王锡爵,是想拥立裕王之子,对不对?”
陈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沈大人果然聪明。既然您猜到了,奴婢也不瞒您。张四维和王锡爵确实在暗中联络江南士绅,准备在朝会上发起弹劾,甚至想借机清洗您和申阁老的门生。”
“证据呢?”
“暂时没有确凿证据。”陈矩说,“但奴婢在裕王府有眼线,那孩子确实聪明,读书用功,张诚和王锡爵常去授课,讲的都是帝王之术。还有,他们最近在暗中联络宗室,拉拢武将,动作不小。”
沈墨轩心头沉重:“皇上知道吗?”
“皇上……”陈矩苦笑,“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心思都在调养身子上,朝政大多交给内阁处理。张诚他们把消息捂得严实,皇上未必知道。”
“那陈公公为什么不告诉皇上?”
“没有证据,怎么说?”陈矩摇头,“说张诚和王锡爵要谋逆?他们会反咬一口,说奴婢诬陷大臣。到时候,死的是奴婢。”
这倒也是。司礼监太监虽然权重,但毕竟是皇帝家奴。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指控内阁大臣谋逆,确实凶险。
“那陈公公找我是……”
“奴婢需要帮手。”陈矩看着他,“沈大人是申阁老的门生,在朝中有威望,在地方有根基。最重要的是,您跟张诚他们势不两立。咱们联手,或许能扳倒他们。”
“怎么联手?”
“奴婢有内廷的眼线,您有外朝的势力。”陈矩说,“咱们里应外合,搜集证据。等证据确凿,一举揭发。到时候,您不但能洗清冤屈,还能立下大功。”
沈墨轩沉吟不语。跟太监联手,历来为文官所不齿。但眼下这局面,不联手,他可能真就万劫不复了。
“陈公公想要什么?”
“很简单。”陈矩笑了笑,“事成之后,奴婢只想继续当这个司礼监秉笔,安安稳稳伺候皇上。至于张诚那个掌印太监的位置,谁爱坐谁坐,奴婢不争。”
这话说得坦诚。沈墨轩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但有个条件。”
“您说。”
“事成之后,江南新政要继续。不能因为扳倒了张诚,就把改革也废了。”
陈矩点头:“这个自然。新政是国策,奴婢懂。”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沈墨轩告辞离开。
回到马车上,沈墨轩靠在车厢上,闭目沉思。跟陈矩联手,是险招,但也是唯一的出路。张诚他们现在如日中天,光凭他一个人,根本斗不过。
只能赌一把了。
赌陈矩是真的想扳倒张诚,而不是设圈套害他。赌他们能拿到确凿证据。赌皇上到时候会相信他们。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马车驶过长安街,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京城依旧繁华热闹,但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沈墨轩,已经置身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