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次辅、周侍郎下狱的消息,像冬日的寒风一样刮遍了京城。
第二天早朝,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大臣们分列两旁,却没人敢先开口。连平日里最爱奏事的几个御史,也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坐在龙椅上,扫视着听说了。堂堂朝廷命官,勾结盐商,杀人放火,阻挠国策。朕想问一句,大明养士两百年,养出的就是这样的官吗?”
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众臣纷纷跪下:“臣等有罪!”
“有罪?”皇帝冷笑,“你们有什么罪?有罪的是他们!但朕更想问,为何张、周二人能如此肆无忌惮?为何他们的所作所为,竟能瞒天过海这么久?”
朝堂上鸦雀无声。
“是因为朝中有人包庇!有人纵容!有人同流合污!”皇帝提高声音,“曹公公已经招了,他在宫中为张、周传递消息,监视朕的一举一动。一个太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是谁给他的底气?”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曹公公背后还有人,而且很可能就在这朝堂之上。
大臣们额头冒汗,有几个腿都开始抖了。
“沈卿,”皇帝看向沈墨轩,户部尚书,“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沈墨轩出列:“回皇上,张、周二人的主要罪行已经查清,人证物证俱在。但据周侍郎供述,朝中还有其他人涉案,包括户部右侍郎刘文清、工部侍郎李茂才等人。另外,宫里除了曹公公,还有两个小太监也被收买。这些,都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被点名的刘文清、李茂才脸色惨白,扑通跪下:“皇上明鉴!臣等冤枉!”
“冤枉?”皇帝盯着他们,“周侍郎为何不冤枉别人,单冤枉你们?”
刘文清急道:“臣与周侍郎确为同年,平日也有来往,但绝未参与其不法之事!定是周侍郎为求减刑,胡乱攀咬!”
“是吗?”沈墨轩接过话,“刘侍郎,去年十月,周侍郎是不是送了你一对玉如意,说是贺你五十寿辰?”
刘文清一愣:“这……确有此事,但同年之间馈赠寿礼,乃人之常情……”
“可那对玉如意,是从扬州盐商郑四海那里来的。”沈墨轩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从郑四海家抄出的礼单,清楚写着:十月初三,送周侍郎玉如意一对,请其转赠刘侍郎。价值白银三千两。”
刘文清额头上的汗流下来了。
“还有李侍郎,”沈墨轩转向李茂才,“你去年在通州买的那处宅子,地契上的名字是你小舅子,但实际出钱的是周侍郎。对不对?”
李茂才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皇上,”沈墨轩转身行礼,“据臣查证,刘、李二位侍郎虽未直接参与江南之事,但收受周侍郎贿赂,为其通风报信,提供庇护,已构成同谋之罪。请皇上圣裁。”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革去刘文清、李茂才所有官职,交三法司会审。若查实有罪,严惩不贷。”
“皇上饶命啊!”两人哭喊。
但侍卫已经上来,将他们拖了出去。
朝堂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还有谁?”皇帝冷冷地问,“还有谁收过张、周的好处?还有谁参与过阻挠改革?现在站出来,朕可以从轻发落。若是等朕查出来,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有几个官员腿一软,差点跪倒,但最终还是咬牙撑住了。
他们知道,现在站出来是死,不站出来还有一线生机。毕竟,皇帝不可能把所有官员都查一遍。
见没人说话,皇帝点点头:“好,既然没人承认,那朕就接着查。沈卿,此案由你全权负责,无论查到谁,无论官职多高,都要一查到底!”
“臣领旨!”
退朝后,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沈墨轩走在最后,被几个同僚围住了。
“沈尚书,好手段啊。”一个老臣阴阳怪气地说,“一天之内,扳倒一位次辅、两位侍郎。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朝堂就是你们沈家的了。”
沈墨轩停下脚步,看着他:“王大人,您这话说得不对。不是我要扳倒谁,是他们自己犯了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难道王大人觉得,张、周二人不该治罪?”
“该治罪,但……”王大人语塞。
“但什么?”沈墨轩逼问,“但因为他们官大,就该网开一面?那江南死去的那些百姓,就该白死?”
王大人说不出话了。
沈墨轩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回到户部衙门,孙志已经在等着了。
“大人,江南来信。”他递上一封信,“林转运使说,周家的人都抓到了,但周福在狱中自尽了。”
“自尽?”沈墨轩皱眉,“怎么死的?”
“用腰带吊死的。”孙志说,“狱卒说,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凉了。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是‘以死谢罪’。”
沈墨轩接过信,快速浏览。林转运使在信里详细汇报了周福自杀的经过,还附上了遗书的抄本。
遗书很短,只有几句话:“罪人周福,受家主之命,犯下大错。今事败,无颜苟活,唯有一死,以谢天下。所有罪责,皆我一人承担,与他人无关。”
“好一个‘与他人无关’。”沈墨轩冷笑,“这是要替主子顶罪,把线索彻底掐断。”
“大人怀疑周福不是自杀?”
“是不是自杀,已经不重要了。”沈墨轩把信扔在桌上,“人死了,线索断了,周侍郎那边就可以把罪都推到他头上。这招弃卒保车,用得真妙。”
“那怎么办?”
“继续查。”沈墨轩说,“周福死了,但周家的其他人还活着。还有那些参与闹事的地痞,总会有人开口的。另外,张次辅那边,也得加把劲。他比周侍郎难对付,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是。”
孙志走后,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有暖意。
他知道,张、周倒台,只是改革路上的一小步。真正的阻力,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利益集团。这个集团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天他抓了张、周、刘、李,明天就会有张、周、刘、李的亲戚朋友、门生故旧来报复。
这是一场持久战,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但他必须打下去。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赵虎回来了,脸上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
“怎么了?”沈墨轩起身。
“没事,路上遇到点麻烦。”赵虎摆摆手,“大人,张次辅那边有新情况。”
“说。”
“我们在查抄张府时,发现了一个密室。”赵虎压低声音,“里面不光有金银珠宝,还有几封密信,是张次辅跟边镇将领往来的。信是去年冬天写的,张次辅在信中详细交代了如何联络榆林卫马彪,如何调动边军,甚至提到了‘必要时可引蒙古兵入关’。”
沈墨轩心里一沉。马彪?不就是当年在陕西哗变,后来被招安的那个千户?
“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