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蓟镇,烈日当空。
新军大营校场上,三千军士列成方阵,鸦雀无声。棉甲在阳光下泛着暗光,长枪如林,火铳手分列两侧。两个月前还略显生疏的队伍,如今已有了铁血之师的气象。
万历皇帝的銮驾辰时抵达大营。
沈墨轩、王崇古、李守诚跪迎道旁。皇帝从銮舆中走出,一身戎装——这是特意为检阅换上的。他目光扫过校场,微微点头。
“起来吧。”皇帝声音平静,“沈卿,这就是你练的新军?”
“回皇上,正是。”沈墨轩起身,“请皇上检阅。”
皇帝走到阵前,从第一排军士面前缓缓走过。
这些士兵年纪都在二十上下,面色黝黑,眼神坚毅。皇帝伸手摸了摸一个士兵的棉甲,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长枪。
“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小的叫张铁柱!”士兵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哪里人?”
“密云卫所军户!”
“练了多久?”
“两个月零七天!”
皇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火铳队前时,他停下脚步。
“火铳手,练得如何?”
李守诚上前一步:“回皇上,三百火铳手已熟练装弹射击,三排轮射可保持不间断火力。”
“演示给朕看。”
“遵旨!”
命令下达,火铳队迅速变换阵型。三排士兵站定,靶子设在八十步外,比常规的五十步远了三十步。
“装药!”
“装弹!”
“瞄准!”
“放!”
砰砰砰!
硝烟弥漫,八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射击节奏稳定,三排轮换流畅,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又看向长枪队。李守诚一声令下,士兵们演练枪阵。突刺、格挡、变阵,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检阅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时,皇帝回到点将台,看着台下三千将士,沉默良久。
“沈卿。”
“臣在。”
“这两个月,花了多少银子?”
“回皇上,粮饷、装备、营房建设,共计八万六千两。”沈墨轩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账册,“明细在此,请皇上过目。”
皇帝接过账册,翻看几页。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连士兵每天吃多少米、多少肉都列得明明白白。
“八万六千两”皇帝合上账册,“养这三千兵,一年就要十几万两。如果推广到九边,朝廷养得起吗?”
这话一出,王崇古和李守诚都紧张起来。
沈墨轩却神色平静:“皇上,账不能这么算。”
“哦?那该怎么算?”
“卫所兵名义上不花钱,实则耗费巨大。”沈墨轩朗声道,“军户逃亡,田地荒芜,军屯产出连年下降。军官吃空饷,士兵领不到粮,边关防务形同虚设。这些年九边军费,名义上每年一百五十万两,实际到士兵手里的,连一半都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新军虽然花钱,但每一文钱都花在实处。三千新军可抵一万卫所兵。如果九边都照此改革,朝廷每年军费不用增加,边军战斗力却能翻倍。”
皇帝手指敲着桌面:“你说得轻巧。兵部那边,能同意?”
“所以需要皇上乾纲独断。”沈墨轩跪下,“军制改革,关乎大明边防安危。努尔哈赤在辽东虎视眈眈,蒙古各部也不安稳。再不改革,边关必生大乱!”
校场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皇帝站起身,走到台前,看着三千士兵。这些年轻人眼中,有他许久未在边军眼中看到的东西,那是吃饱饭、领足饷、受人尊重后自然生出的精气神。
“李守诚。”
“末将在!”
“这三千兵,你带得不错。”皇帝转身,“从今日起,擢升你为蓟镇副总兵,专司新军训练。朕再给你半年时间,练出五千精兵。粮饷装备,优先供应。”
李守诚激动跪倒:“末将领旨!定不负皇上厚望!”
“王崇古。”
“臣在。”
“宣大防务,你要与蓟镇协同,确保新军训练不受干扰。若有阻挠新军事者,无论官职,先斩后奏。”
“臣遵旨!”
皇帝最后看向沈墨轩:“沈卿,军制改革,朕准了。先从蓟镇开始,明年推广到宣府、大同。但你记住,步子要稳,不能急。朝中反对声不会少,你要有准备。”
“臣明白!”
检阅结束,皇帝起驾回京。
送走銮驾,王崇古长舒一口气:“沈尚书,这一关总算过了。”
沈墨轩望着远去的车驾,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