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斯瓦尔巴特的极夜还剩下最后一抹深灰。
I-4922站在值班室的窗前。其实没有窗,但她知道外面什么时辰——二十三年了,身体比仪器更准。
通信器响了。
“A区负三层。有人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站起来。
走廊里没有灯。不需要。她走了二十三年,闭着眼也能到。
负三层。
电梯门打开时,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光。
不是灯光。是手电筒的光。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支老式手电——七十年前的型号,不知道从哪个废弃储藏室翻出来的。
手电的光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第一个走出来的人脸上。
A-5。
编号A-5。入狱七年零四个月。姓名早就被系统删了,但I-4922记得——叫张维城。入狱前最后一句话:“我就想看看孙子长什么样。”
张维城站在走廊中央,手电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I-4922。
她看着他。
“门开了。”他说。
I-4922点头。
“门开了。”
张维城往前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是那个记录的?”
I-4922没有回答。
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他继续走。
电梯门在他身后关闭。
上午七点。
微光庭。
通信器响的时候,铁砧正在整理那些纸。
不是数数。只是整理。三十八张,按顺序放好。
“矫正中心那边有消息。”逃逸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A区有人出来了。”
铁砧抬起头。
“多少人?”
“一个。A-5。现在在种子库门口站着。”
“站着?”
“站着。不动。不说话。就站着。”
铁砧站起来。
走到窗边。
庭院里,林远坐在那棵完全木质化的树下。他每天天亮前都会去那里坐着,看着北方。
今天他也在。
林深坐在他旁边。
郦歌站在不远处。
她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种子库。三百公里外。
“他们会来的。”林远说。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上午九点。
斯瓦尔巴特,种子库门口。
张维城还站在那里。
七年来第一次站在外面。风很大。零下三十九度。他的制服太薄了,身体在发抖。
但他没有动。
远处有东西在动。
一个黑点。从冰原那边过来。
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穿着普通防寒服,没有徽章,没有标识。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
张维城看着那个人走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那个人停下。
隔着十米,他们互相看着。
“张维城?”那个人问。
张维城没有回答。他在看那个人的脸。
老了。比他记忆里老了太多。
但他认出来了。
“爸。”那个人说。
张维城张开嘴。
七年没怎么说过话。嗓子是哑的。
但他还是发出声音了。
“孙子……长什么样?”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走过来,递给他。
张维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一个三岁的男孩,站在雪地里,举着一个雪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心口。
继续站着。
那个人站在他旁边。
也站着。
父子俩站在冰原上,看着北方。
谁都没有再说话。
中午十二点。
评论区更新。
“A-5出来了。他儿子去接了。”
然后是:
“B-12那边有人看见了吗?”
“C区有动静吗?”
“D区呢?”
一条一条,刷得很快。
没有人有确切消息。
但每一分钟都有人在问。
下午三点。
第二个。
A-8。
一个头发全白的女人,扶着墙走出来。
门口没有人等她。
但她站在那里,看着天空。
二十分钟后,一个年轻女孩跑过来。
跑得太急,摔了一跤。
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那个女人面前,站住。
大口喘气。
“妈。”
那个女人看着她。